魔教所有人齐齐一震。
随即一个个纷纷转过头，将敬畏的目光投向了站在队伍最后方的一位老人身上。
刚刚的发声之人，赫然是这位护法之首——
幽冥叟！
“大人！您...”
崔无痕声音恭敬。
却只能望见幽冥叟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转，那张干瘪的脸上却并没有露出众人预想中的狂喜，反而浮现出了一抹深深的难色与凝重。
下一刻，他没有理会手下那些护法们焦急的眼神，而是用骨杖在雪地上重重地顿了顿，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世子殿下开出的条件，当真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这等泼天富贵，老朽代替圣教上下，先谢过殿下隆恩。”
幽冥叟的声音嘶哑得就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刺耳异常。
“只是……圣女乃是我教传承之根本，事关重大，绝非老朽一人可以擅自做主。”
幽冥叟微微低下头，语气中透着一股深深的忌惮：“殿下，还请容老朽……请示一番教主大人。”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低下头去。
裴苏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看着他。
而幽冥叟也不等裴苏回应，便颤巍巍地从宽大的灰袍袖口中，摸出了一块通体暗红、散发着血色气息的传音玉。
随即这位老人闭上了眼睛，神识侵入其中，好似在与教主沟通，而四周的魔修则是望着他，眼神火热。
不少魔修在心中暗暗祈祷着教主能够答应。
在他们看来，教主雄才大略，这等百利而无一害的交易，怎么可能会拒绝？
哪怕世子是见色起意，只要能打动这位尊贵的北侯世子，以他身后在朝廷那翻云覆雨的影响力，圣教的前程岂不是一片光明？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雪峰上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没过多久，那块传音血玉上的红光骤然熄灭，化作了一堆暗红色的粉末，从幽冥叟的指缝间随风飘散。
幽冥叟重新抬起了那双浑浊的眼睛。
他显然已经与那位神秘的教主完成了通讯。
然而，让所有魔教众人心头一沉的是，这位五大护法之首的脸色，此刻却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那张干瘪的脸上写满了不解、惊疑，以及深深的无奈。
他迎着众人那满含期盼的目光，又看了看远处神色淡然的裴苏，最终，艰难地摇了摇头。
“世子殿下……”幽冥叟的声音更嘶哑了，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掩饰的遗憾，“教主大人有令。这笔交易……我圣教，拒绝。”
“什么？！”
“这怎么可能？！”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几声压抑不住的惊呼。
那几位护法更是如同遭遇了晴天霹雳，面具下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魔修众人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完全无法理解这个决定。
怎么可能？那可是能够让魔教翻身做主、一统江湖的滔天诱惑啊！
教主为何会拒绝？难道在教主的眼中，一个圣女的价值，竟然比整个圣教的千秋霸业还要沉重？
这根本不符合魔道自私自利的行事作风啊！
面对魔教众人的震惊与哗然，裴苏那张俊美的面容上，却没有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意外。
他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眸，宛若最深沉的夜色。他嘴角勾起的那抹弧度，甚至还带着几分早已料到结局的嘲弄。
“拒绝了么...”
裴苏心头冷笑，随即面容也逐渐带上了几分属于尊贵世子的冷色。
他的目光，穿透了飘扬的风雪，越过了那些满脸错愕的魔教护法，犹如实质般，沉甸甸地落在了妖栀子的身上。
妖栀子，这位骷羊魔教的圣女，在刚刚裴苏问出的第一句话起，就呆呆站在了原地，目光有些失焦。
她脖颈上的骨铃随着她无意识地晃动，发出叮当的声响，在风雪中引人魂动。
裴苏无视了幽冥叟的拒绝，就仿佛刚才那场关乎江湖霸业的谈判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儿戏，甚至也没有多看那些其他的魔修一眼。
他向前走了一步，玄色大氅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目光直直盯着少女妖异的眸子。
“我再问一次。”
裴苏的声音低沉，充满了微微笑意。
“同我回裴家吗？”
他在问她。不是问魔教，不是问教主，而是直接在问她这个本该作为筹码的女人。
风声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其他的魔教众人此刻也产生了一股被无视的愤慨，但也只能死死压制住心头郁闷，将目光投向两人。
他们此刻的内心也复杂无比，无法置信他们的教主居然拒绝了这笔交易，也对这位尊贵世子的行为而感到心惊。
他到底看上了妖栀子哪一点，竟不惜这般......
风雪落在妖栀子那张绝美的容颜上，化作冰冷的水滴滑落。
许久，许久。
那仿佛凝固的暗红色身影，终于有了动作。
妖栀子看着眼前这个如神祇般高高在上的年轻世子，她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摇了摇头。
......
许久之后，风停雪歇。
雪峰之上，那群戴着羊骨面具、浑身散发着森冷魔气的黑影已然悄无声息地飘然离去。
偌大的山巅，只余下裴苏一道玄色修长的身影，静静地伫立在悬崖边缘。
他随意地披着那件厚重的玄色大氅，任由细碎的雪花落在肩头。
裴苏微微抬起头，正平静地凝视着风雪之中魔修众人远去的方向。
他的眼神此刻再不复有被拒绝后的恼怒，也没有筹谋落空的挫败，反而逐渐化为了一抹幽深且冷冽的笑。
先前，叶清秋从回魂谷的突然归来，导致了真假叶清秋对峙，同时叫清衍真人不得不以神通困住妖栀子。
这一步，妖栀子只以为是裴苏谋划落空导致的意外，但实际上，本就是裴苏的局。
让妖栀子也成为了裴苏的棋，随即他便暗中策动了秦枭，这位已经打入魔教高层的棋子上禀了魔教教主——
妖栀子落入清衍真人之手，生死悬于一线。
随后，那位向来行踪诡秘、对魔教任何事漠不关心的魔教教主，竟毫不犹豫地破关而出。亲自来到昆仑山，以通天魔威，一手点破了清衍真人的太乙神通，将妖栀子救下。
到这里，足以证明这位魔教圣女，在魔教教主心中的分量不轻。
而现在，裴苏亲自赴约。
当着那些魔教高层的面，许以骷羊魔教无比巨大的好处与光明璀璨的未来。
那是朝廷的庇护，是镇武司暗中结盟的承诺，是让魔教彻底由暗转明、执掌九州武林的宏大蓝图。
而唯一的条件，就是妖栀子。
而最终结果既在裴苏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
第377章 龙宫令
裴苏望着风雪，随即缓缓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地从宽大的袖口中摸出了一枚通体莹润、散发着微弱白光的玉符。
裴苏将玉符握在掌心，声音轻得很快没入风雪中。
“是的，荧惑之女。应有七成把握。”
半刻钟后，裴苏随手捏碎了传音玉符，任由玉粉随着大雪飘散落下。
苍白的天穹朝这边投来冷白的光。
……
在距离昆仑山千里之外的某处云巅之上。
数道璀璨的剑光犹如流星般划破天穹。
雪崖剑阁的众人正脚踏飞剑，在浩瀚的云海中御剑疾驰，向着南方飞去。
为首的素心真人立于一柄宽大的玄冰飞剑之上，狂风吹拂着她的素白剑袍。此刻，她那向来清冷孤高的眼眸中，罕见地浮现出了几分欣慰。
她转过头，看向身旁并肩御剑的云祈仙，语气温和了许多：“仙儿，今日这昆仑一行，随过程颠簸，见证了这江湖最为丑陋的一幕。但对我等而言，却不是坏事。你终于拿回了本门传承的配剑天仙剑，并且……关于你失忆一事，也终于有了些许眉目。”
然而，云祈仙静静地站在飞剑上，一袭雪色流仙裙在罡风中飘摇。
她那白皙纤长的手指紧紧握着失而复得的天仙剑，隔着面纱的眼眸中，却并不见有多少惊喜之色。相反，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却还泛着些许的迷惘。
犹豫了片刻，云祈仙终于还是开口。
“师尊，‘凛冬剑域’乃是我们雪崖剑阁最隐蔽、最珍贵的立派传承，非历代核心传人不可踏入半步。其他各位长老，真的会同意您的决定，宁愿给出一个珍贵的进入名额，去送给那位北侯世子吗？”
在云祈仙看来，为了天仙剑，即便她师尊同意，也不见得其他的长老真人会同意，可如今他们已经提前答应了那位世子，若是......
“放心吧。”
岂料，素心真人听见这话，反而露出了一抹高深莫测的会心微笑。
她衣袖一拂，在两人周围布下了一道隔音的剑气屏障，这才轻声解释道，“长老会那边，绝不会有任何异议。你可还记得，在下山前往这昆仑白麟试之前，阁主曾将你唤至‘雪渊冰瀑’之下，亲自嘱咐了你什么事情？”
云祈仙闻言，秀眉微蹙，陷入了回忆。片刻后，她缓缓答道：“阁主嘱咐，待半年后进入凛冬剑域，要不惜一切代价，拿回……祖师令。”
“没错，正是祖师令。”
素心真人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云端那清冷的空气。
“不少人以为，我雪崖剑阁的最高机缘便是那‘凛冬剑域’。却不知，那剑域真正的价值，其实是一座封印大阵。它封印镇压着的，便是当年我派祖师曾经偶然获得的一枚古老令牌。”
素心真人睁开眼，目光灼灼地看着云祈仙：“那枚令牌通体由一种未知的深海紫金铸造，其上雕刻着繁复的龙纹与九宫八卦。而这令牌实际上是一把钥匙，能够开启传说中的——南海龙宫！”
此话一出，云祈仙那古井无波的神情瞬间一震，饶是以她的心境，都不由得心魂颤抖了一瞬。
南海龙宫。
这个名字，在九州浩瀚的古籍与神话传说中，占据着无比辉煌且神秘的一席之地。
云祈仙在剑阁的古老典籍中曾读到过只言片语。
传闻在数万年前的上古时代，九州大地并非如今这般模样。
南海之滨，曾有一座悬浮于汪洋之上的仙家福地，名为龙宫。
后来天地大劫降临，龙宫坠落，被无尽的深海与名为“归墟”的恐怖海眼彻底吞没。
自上古而起，这南海龙宫便成了一处可遇而不可求的绝世机缘秘境。在九州漫长的历史上，它开启的次数简直少得可怜，屈指可数。
而距离上一次龙宫现世，已是...两千年之前的事情了。
但每一次龙宫开启，只要有幸进入其中并活着出来的武者，无一不是一飞冲天，获得了天大的宝物与造化，最终成为横压一个时代的无上巨擘。
“我雪崖剑阁的一位祖师，当年便是在机缘巧合之下，在龙宫开启之际进入了其中。”
素心真人的声音中透着无尽的向往与敬畏。
“祖师在里面历经九死一生，最后走出。而他老人家从龙宫中带出的好处，教我们雪崖剑阁至今受益无穷，稳坐天下三大剑阁之一的宝座。”
云祈仙震撼地听着这些秘辛，只觉得心头震动。
“阁主的意思是……只要拿到那枚祖师令牌，就能在这两千年之后，再次开启南海龙宫吗？”
素心真人重重地点了点头：“那令牌是极其重要的一把钥匙，是祖师从龙宫深处带出。材质特殊，蕴含着上古仙真的一丝残念，尤为非凡。当年祖师羽化陨落之后，那令牌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竟自行遁入了‘凛冬剑域’的最深处，潜藏在历代先辈留下的狂暴剑意之中。它借助剑域那足以冻结神魂的极寒之力，将自己的气息死死压制、封锁。”
素心真人叹息了一声，看着云祈仙。
“仙儿，你虽然天资惊人，乃是我剑阁百年难遇的‘通明剑心’。但若只凭你一人的力量，想要深入剑域腹地，强行取出那枚令牌，希望依然十分渺茫。”
“所以...”云祈仙像是明白了什么，“师尊才答应了那位世子。”
素心真人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身为剑阁长老，本就是善于心机之人，她只笑道：
“裴苏既然主动提出要进入凛冬剑域，那我们便顺水推舟。以他的深沉心思与强悍实力，必是一大助力，若你与那位世子配合，当真能取出祖师令，那凛冬剑域又算得了什么，接下来的南海龙宫，才是足以叫天下沸腾的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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