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今晚的晚宴,您有准备礼服么?”
莱恩从羊皮纸上抬起眼。
“没有。”他说,语气平淡,“就穿那套。”
他朝衣架方向抬了抬下巴。
紫眸在那套衣服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知道了。”
她转身,脚步无声,黑发在廊灯下划出一道细瘦的弧。很快,那道深蓝的身影没入小径尽头的夜色里。
莱恩关上门。
羊皮纸还握在手里。他没有立刻展开细读,而是走到窗边,借着最后一缕天光,将那卷薄薄的纸慢慢摊开。
纸上字迹清隽,墨色很新,显然是临行前连夜抄录的。密密麻麻的名字、势力、派系关系,像一张铺开的蛛网。
莱恩看了三行。
然后他靠着窗框,花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把这整张网收进脑子里。
帝国公爵,原有四位。
这是开国皇帝立下的规矩——东南西北,各镇一方。东境岚之公爵,世袭海贸与航运,族中多出商贾与外交官,掌帝国三成税收脉络;南境炎之公爵,封地多火山矿脉,精于锻造与火魔法,帝国七成制式兵器出自其领;西境霜叶公爵,领地毗邻传说中的精灵旧土,世代研究草药、治愈术与古代遗物,宫廷御医半数出自霜叶门下;北境……
北境原本也有一位公爵。三百年前因叛国罪除爵,血脉断绝,封地收归皇室,后来分封给了几家在平叛中有功的侯爵。威利尔家就是在那时崛起的。
这就是四大公爵的来历——但如今帝国明面的四位。
近一百年补的那位,不在四境之内。
剑之公爵。
莱恩的目光在羊皮纸上那个名字上停了停,雷欧·阿斯特雷亚。
百年前兽潮破关,北境三城沦陷,帝国主力军团被围困于冰脊山脉。生死存亡之际,阿斯特雷亚家的家主率三百亲卫,以家传剑阵硬撼兽王前锋,斩将夺旗,为援军争取到两天时间。
那一战后,阿斯特雷亚家从世袭子爵擢升公爵,封号“剑之”。不镇四境,镇军中。
世代执掌帝国骑士团训练与征调大权。无封地,无税收,只有一面调兵虎符——以及代代相传的、据说能斩开一切的霜叹剑法。
莱恩往下扫。
莉莉安·罗斯戴尔——其父是伯爵,封地在炎之公爵势力边缘,罗斯戴尔家不富不强,但世代以不出墙头草著称,能在两强夹缝中屹立三代不倒,是门学问。
难怪那大小姐脾气那么冲,也没人动她。
莱恩继续看。
二皇子凯恩斯,母族是东境大商户,与岚之公爵往来密切。三皇子阿斯特,生母早逝,自幼由霜叶公爵夫人抚养过三年。
炎之公爵此次派的人为旁系之子萨瑟兰,岚之公爵派来的养女薇拉,威利尔侯爵的人……
莱恩一条一条往下读。名字、年龄、战绩、家族立场、本次遗迹的可能诉求。
等他把羊皮纸翻到最后一角,窗外已只剩一线暗金。
他将纸卷起,搁在桌边。
塞西莉亚的情报网……确实有一套。这种程度的派系细账,就是帝国军情处也未必能在一个月内整理得这么清楚。
但更让他注意的,是这份名单的呈现方式。
没有一句此人可用,此人须防。只是列出事实、关联、诉求,然后把判断全交给他自己。
——殿下说,你只需心中有数即可。不必刻意结交,也不必回避。
莱恩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转身,进了浴室。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时,他闭上眼睛。
羊皮纸上的那些名字还在脑子里转。
公爵、侯爵、皇子、骑士长……每一个都是一枚棋子,摆在这张以星陨遗迹为名的棋盘上。
他也是棋子。
但是能俯瞰整个棋盘的人,真的是棋子吗?
两小时后。
暮色沉透。窗外那几丛紫花已经看不清颜色,只剩下冷幽幽的香气。远处正厅方向灯火通明,乐师调弦的声音断断续续飘来。
莱恩换上那套深灰常服,站在镜前。
领口有些磨损,袖口也洗得发白了,但胜在整洁。
镜中人眉目沉静,看不出对这身打扮有什么评价。
他伸手去拿门把手。
敲门声在这时响起。
又是三声。短促,平稳。
莱恩拉开门。
廊下站着伊莉丝。
廊灯昏黄,她立在光影交界处。
黑色长发从肩侧垂落,发尾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像夜潮退去时留在岸边的水痕。
第127章 礼服
深蓝制服收着腰线,裙摆在膝下三寸。没什么特别的设计,布料也不是顶级的货色。但穿在她身上,肩线、腰线、领口微敞的弧度,都像被谁用极细的笔描过一遍。
她抬手,将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很轻,袖口的褶皱纹丝不动。
莱恩站在门内。
他确实没想到她会再回来。
“……塞西莉亚同学还有事要说吗?”
伊莉丝抬眼。
紫眸落在他脸上,然后往下,落在那件深灰常服上。
然后她开口:
“今天的晚宴你要跟我一起入场。”
“你是我名义上的男伴。”她说,“虽然你身上没挂皇女殿下的徽记,别人也不知道你是殿下的人——”
“……但我还得在你旁边站着。”
莱恩看着她,眉梢微挑,等待她的下文。
伊莉丝的下唇轻轻抿了一下。
“所以我希望我的男伴穿得得体一点。”
她说这句话时,紫眸垂下去,盯着廊柱脚下的石板。睫毛覆下来,在眼睑投一小片细密的影。
“……就这个意思。”
她把手里的木盘往前一递。
木盘不大,覆着暗红的绒布。绒布边缘有些皱了,像是被人攥过。
莱恩低头接过来,绒布掀开一角。
底下是叠放整齐的衣料——深墨蓝的底色,在廊灯下泛着极淡的柔光。触手细腻,不是帝都流行的厚重锦缎,而是某种更适合行动的羊毛混纺。剪裁简洁利落,没有繁复的刺绣与纹饰。
他掀开更多一些。
布料很新。新到折痕还清晰,新到还带着成衣铺那种淡淡的新料气息。
“这是……”
“殿下给你准备的。”伊莉丝说,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昨天刚到的时候就让人去置办了。只是送来的时候尺寸有些出入,拿去改了改,刚才才拿回来。”
“尺寸……我凭感觉估的,你试一试,应该是合适的。”
她紫眸垂下去,盯着廊柱脚下的石板。
莱恩低头看了看那件礼服。
布料很新。折痕还清晰,叠得整整齐齐,但边缘有一两道极浅的压痕——像是被人打开看过,又重新折上。
他没多想。
“哦。”他说,“那替我谢过殿下。”
“嗯。”
伊莉丝点点头,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莱恩低头又看了看那件礼服。
凭感觉估的。
他把绒布重新盖上,转身走回屋内,伊莉丝站在门口,没有跟进来。
屏风后传来衣料窸窣的声响,旧外套被脱下,挂回衣架,新礼服一层层展开。
片刻后,窸窣声停了,深墨蓝的衣料沿着肩线无声垂落。
莱恩站在镜前,棕色中长发有些凌乱——刚冲过澡,擦得潦草,几缕碎发还湿着,垂在额前,发尾微微向内收。不是那种刻意打理过的弧度,只是自然服帖地搭着眉骨。
他抬手,将这几缕湿发往后拨了拨。
露出完整的额,和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镜中人的眉眼比刚入学时沉了几分,眉骨与下颌的线条在日复一日的训练里愈发清晰,收得干净利落,像一把开了刃却还没出过鞘的短刀。
灰蓝是北境冬夜天空将明未明时的颜色,掺了一点暮色与雾。此刻映在深墨蓝的衣料上,那抹灰被压下去,蓝浮上来,竟显出几分平时不易察觉的沉静。
他低头看袖口,抬手,袖缘恰好卡在腕骨下三分的凹处。不紧,不松,像被谁用手指沿着他的手臂一寸一寸量过。
肩线服帖,不绷不塌。收腰的位置顺着脊背的弧度自然收束,不是勒出来的线条,是布料自己认了这具身体。
他侧过身,光线从镜面斜斜切进来。
深墨蓝沿着肩胛的起伏划出一道流畅的弧,在腰侧收紧,又在转身时轻轻荡开。最近训练攒下的那点薄肌,被这层衣料衬得刚刚好——不是夸张的隆起,是少年人终于褪去青涩、筋骨渐成的轮廓。
他抬手,将袖口那道极细的褶抚平。
凭感觉估的。
他转身,绕过屏风,伊莉丝仍站在门廊下。
她抬眼,廊灯从她身后漫过来,紫眸浸在薄薄的光晕里,像两枚被水濡湿的紫水晶。
那目光落在他肩上。
深墨蓝的衣料沿着肩线垂落,在灯下泛着极淡的冷光。她的视线顺着那道线滑下去——到袖口,到腕骨下三分的凹处,到那双正随意垂在身侧的手。
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她收回目光。
“……挺适合你的。”
“尺寸还行。”莱恩说。
伊莉丝没应声.她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又松开。夜风拂过,几缕黑发从肩头滑落,她抬手将它们别到耳后。动作很慢,指节擦过耳廓时,那一点苍白的肤色似乎泛起极淡的红。
“……那就行。”
“替我谢过殿下。”
伊莉丝垂着眼.睫毛覆下来,在眼睑投一小片细密的影。她点点头,下颌收得很紧。
“嗯。”
“也谢你。”
她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她别过脸,朝向廊外那片沉沉的夜色。侧脸的线条在廊灯下显得格外分明,耳尖藏在发丝里,看不清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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