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
他轻轻吸气,抿紧嘴唇。
国运。
545、她在丛中笑
国运。
赵晟极坐稳天下近一年后,在胤国使团承认了大颂皇帝后,他可调动的气运大幅增长。
而随着一道道气运汇聚向这个小小的十字路口,李明夷更清楚看到那些气近乎疯狂地从四面灌入那盏古朴的宫灯之中。
冲撞的宫灯剧烈晃动起来,内里的火焰愈发炽热明艳,宫灯四周的灯罩上浮现出一个个虚幻的影子。
“……夫人的手段。”
颂帝缓缓说完了最后一个字,手中的宫灯明亮的近乎刺眼,嘴角也微微上扬。
“怎么回事?”李无上道吃了一惊,身为念师,她清晰地感应到了“一灯即明”中蕴含的力量。
那是颂帝昔日在皇宫时,身上曾流露出的气息,且比当日更为浓烈。
鉴贞与春江夫人也露出意外的神情。
颂帝有些得意地微笑着:
“诸位似乎很意外?可却也不先想一想,在猜到国师随行的前提下,朕若没有把握,又岂会孤身拦截?”
他轻轻抚摸着手中的宫灯握柄,脸上流露出惋惜的神情,更带着些怒其不争:
“此物本存放于南周宝库中,外人只道此宝器可自行蕴养,关键时刻,可抵挡五境宗师全力一击。
是极强的保命宝贝,南周历代皇帝也是这般用的。
可……他们怎么不想想,此物如何便能做到这种匪夷所思的事?”
颂帝摇了摇头,叹息道:
“朕也是苦心研究许久,才弄懂此物原理,竟是汲取宫中国运,存储其中,再以皇者之身,配合强横修为,便可将灯中国运加持己身……此等神物,可偏偏却蒙尘于南周宝库?为何如此?”
他眼中带着浓浓的嘲弄:
“只因南周几代皇帝,要么是凡人之躯,要么便是修为浅薄!竟始终无法满足操控这宫灯的要求!何其可笑!”
李明夷愣住了。
这是连他也不曾掌握的情报。
颂帝叹息着,看向春江夫人,微笑道:
“有时,朕十分佩服胤国皇室的决断,为了保证每一代胤国皇帝都能传承下强大修为,不惜扰乱伦常,嫡长子若无修行根基,也会无情抛弃……
若这宫灯在胤国,绝不会蒙尘至今,被朕捡了个便宜……你说,这样软弱无能的南周皇室,天岂有不亡它之理?!”
春江夫人不置可否,只是眯眼道:
“原来这便是陛下的底气。既然如此,我似乎已无法拒绝。”
宫灯内,金色的火焰一缕缕地流动起来,循着宫灯的握柄,钻入颂帝的掌心,循着手臂一路向上。
下一刻,他浑身气势暴涨,皮肤上浮现出奇异的云纹,隐约间,好似有龙形气团盘绕周身。
李桢心头一惊,身形一闪,便出现在了李明夷身侧,以防颂帝突然发难。
同时,她喃喃说道:“这家伙,临时跨入五境了!”
李明夷却反而十分平静。
如果说在此之前,他还在思考若被迫召唤神女,该要求什么才好。
一刻钟真男人?拔出破碎风华,斩了伪帝?
当然不可能,虽说想想很刺激,但且不说神女是否能赐予下这样强大的战力,光是代价,便足以要了他的性命。
最稳妥的要求,其实是请神女以神术,将自己传送离开。去一个远离此地的地方。
代价不会太高,但却足以解决问题。
可当颂帝催发“一灯即明”,选择与春江夫人较量的那一刻起,他就意识到,今晚用不到神女出场了。
他甚至有余暇扭头看向鉴贞,只见黑色老僧如同入定一般,似乎对这场较量毫不在意。
“师父……”秦幼卿是场间最紧张的一个。
她本以为救下一个小小的封于晏,于师父而言并不会是太为难的事。
却没料到,竟引得颂帝以非常手段跨入宗师境。
宗师对宗师。
战力彻底拉平,这里又是颂国的地盘……一旦时间拖久了,朝廷的高手赶来,那岂不是……
“别慌,”李明夷收起了长刀,轻声说道,“夫人不会有事的。”
“真的?”秦幼卿将信将疑。
……
……
“哞——”
远处的大黑水牛感受到颂帝暴涨的气势,发出烦躁的低吼,蹄子也不安地踏动着。
一身墨绿色长裙,体态略显丰腴的妇人转回身,抬起保养得极好的手,轻轻抚摸着牛头,轻轻安慰着。
却对身后力量已达到此生巅峰的颂帝视而不见。
“春江夫人!”颂帝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自信心前所未有地高涨。
每当他跨入五境,都会清晰地捕捉到那与入室截然不同的感受。
就像许多年前,身为穷困少年的他第一次进入义父那华美贵气的屋子,看到了一个个美艳的姬妾时一般。
心潮澎湃,心底生出无尽的满足与贪婪。
那是一片全新的天地。
置身于这个境界,他能感受到天地的脉搏。
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能贯通天与地,举手投足间,再不曾受到气海丹田内内力的限制,而是可以轻而易举地,从天地间借来无穷的力量。
“这就是宗师境!”
这一刻,颂帝再无面对三名宗师的压力,看向春江夫人,再想到对方走到这一步用了数十年,而自己却一步登天,心头顿时生出一丝奇异的优越感。
这一刻,他无比确定,自己即便无法击败对方,也至少可以打平。
而这便已经足够了。
他不悦地道:“夫人何故转身?莫非是瞧不上朕这一身修为?”
春江夫人叹息一声,她抚慰好了大黑牛,转回身来,用极为平静的目光看向他:
“修行无长幼,陛下多虑了,只是,这里终归是大颂京城,你我既是切磋,只分高下,不论胜败,如何?”
颂帝听得不耐:“不必废话,请夫人指教。”
他再不做忍耐,一手持灯,空余的另外一手握拳,沉腰,摆臂,出拳。
裹挟着暴涨的修为,犹如大暴雨后决堤的堰河,气力铺天盖地,排山倒海地朝墨裙妇人压去。
春江夫人静静地站在街角,目光平和地望着那势若摧城崩山的一拳。
她忽然看了马背上的少年少女一眼,仿佛笑了笑,然后才缓缓抬起手掌,轻轻一推。
她的动作很慢,与京城里那些官宦妇人似乎并无不同,可诡异的是,分明这么慢的动作,面对着雷霆万钧般的拳头,二者却同时碰撞在一起。
无声无息。
没有狂暴的气浪,也没有巨大的轰鸣。
然而李明夷发动星瞳,却看到在二人拳掌碰撞的那一刻,拳掌相交的地方,空间微微扭曲,就仿佛颂帝的一拳不是打在春江夫人掌心,而是锤在另一个世界。
“哗啦啦……”
这一刻,李明夷耳畔听到了江水滚动的声浪,横贯京城的堰河河面突然毫无来由卷起一层层的涟漪。
而真正被撼动的并非现实世界。
……
远处,货郎挥动竹杖横扫,黄喜嘴角溢血,风筝般倒飞出去,双腿咔嚓陷入一片屋瓦之中,老太监狼狈不堪。
黄喜心头无比震惊,眼前的道士强大的远超自己的预料,轻敌之下,竟令他吃了大亏,落入下风。
故园从哪里招揽来的这般高手?
他想不明白,也来不及想,只能提起浑身力气,欲要抵挡货郎疾冲过来,高高举起的再一次棍劈。
然而下一刻,货郎的动作突然卡住了,他站在屋顶,诧异地扭头望向远处。
黄喜错愕下,也扭头看去,而后下意识骂了声脏话。
……
“给我站住!”
秦重九暴怒地追赶着裴寂,可对方的轻功委实太强,他无论如何都难以赶上。
而每当秦重九试图离开,去追赶反贼,裴寂又会乘风而来,以妖刀递出一次次暗杀,令秦重九无暇他顾。
裴寂御风而行,人在半空,笑道:“让我站就站住,岂不是很没面……”
下一刻,二人同时面色微变,扭头望向远处方向。
……
“轰轰轰……”
面上带着几粒雀斑的,道士打扮的丹朱的对手是一名北厂用剑高手。
按理说,异人面对武人近身总是更难抵抗,可丹朱的打法却大大出乎了北厂高手的预料。
只见她不躲不逃,就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双手抬起,那宽松的袖口中如飞蝗般,飞出一道道符箓。
每一道符箓都附带不同的术法,近乎无穷无尽,小小的丹朱好似大大的炮台,凶猛的火力压的对方不住后退。
直到踏入丹朱设计好的位置,而后一叠早已埋伏在那里的烈炎符箓齐齐爆开,巨大的火团吞没了那名北厂高手。
“呼……累死我了……”丹朱抬手,擦了擦额头的细汗,扭头便打算去再寻找其他的战场,帮其他的同伴杀人。
突然,她驻足抬头,望向远处,在修行者的视野当中,她看到整座京城的天地元气都荡漾了起来,以某处为核心,扩散开辐射京师的湛蓝涟漪。
原本无形无色的元气海洋被染成了墨绿偏蓝的色彩,于是,整个京城都仿佛浸泡在一条滚滚流动的,元气江河之中。
“哇哦……”
丹朱惊呼一声,满眼憧憬。
……
这一刻,在凡人一无所觉的时候,城中所有交战的修行者都看到了这一幕,并生出一个惊人的猜测:
宗师之战!
可城中的两位宗师,谁的本领是这般模样的?
……
十字路口。
“哗啦啦”的江水声渐渐平息了。
春江夫人缓缓收回手,袖口有了一块破损,暴露出白皙,略有丰腴的小臂。
她神色依旧从容,看着面前仍维持着出拳姿势,身上气势却已飞快跌落的颂帝,微笑道:
“承让。”
话音落下的同时,“一灯即明”中黯淡的灯火挣扎了下,终于“噗”的一声熄灭。
颂帝难以置信地感受着重新跌回四境的身体,表情有了片刻茫然。
修行无长幼,但宗师之上,亦有高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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