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暗巷中,赫连屠一身夜行衣,蒙面束发,盘膝于地,默默擦拭铁戟,双眼却冷漠地凝望着远处灯火明亮的建筑。
驿馆的位置距离皇宫不远,但也不是很近,因此这边尚未能听到宫外的骚乱。
此刻,早先一步离开的秦元元的车驾刚刚返回,门口负责安保的昭狱署官差们撕开一个口子,将元元的车驾送了进去。
“大人,”暗卫成员许了悄然返回,穿过赫连屠身后藏匿的一名名江湖暗卫,来到他身后,蹲下,说道:
“反复查探过了,没有异常,负责保护使团的的依旧只是昭狱署的人,那个高震也在里头。”
赫连屠微微颔首,说道:
“再重申一次,陛下有令,我们这次的目标只是陆平津,其余人,尤其是秦元元与秋立人绝对不可损伤。”
许了笑道:“大人放心,我们都快背下来了。只是……若那陆平津躲于使团中,我们束手束脚,只怕难以速杀。”
赫连屠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如果杀不成,就按照名单上那些和谈中主张和亲的人宰,若是还不成,就多杀几个昭狱署的反贼。
总之,我们今日的目的一个是制造混乱,牵引朝廷的兵力,一个便是表明态度,杀了一个陆平津,还有千千万万个陆平津,所以杀他不是关键,关键是表态……”
说着,他突然闭嘴,细细聆听着什么,此刻京城方向秦重九的箭矢才划过长空。
“行了,该动手了。”
赫连屠拎着铁戟站了起来,活动着四肢,骨头发出咔咔声:
“记住了,一旦不对立即撤退,保存力量第一。
呵呵,故园里的高手都在皇宫那边,你们这群中坚几百号人却都给了我,陛下是看重了我带兵的本事,可倘若不是这一身修为还远远不曾找回,还真想回宫里去走一走啊。”
……
……
夜色被惊动了,随着秦重九以箭矢报出方位,四周夜巡的兵马纷纷朝着李明夷的方向汇聚。
然而故园的高手们仿佛对这一幕早有预料一般,在离开巷子后,他们便彼此分成一支支精锐小队,主动袭杀向附近的禁军,或者阻拦那些从宫中追出来的高手。
在众人的掩护下,李明夷顺利地于夜色中不断奔行,将皇宫远远地抛在身后。
然而当他跑了一阵子,忽然感应到怀中的那一支画卷开始渐渐变得滚烫。
李明夷赶忙取出画轴,惊愕地发现画卷上被洞蚀出了一道道裂口,而被画师费力封印在画纸中的法力正不断从裂口向外逸散。
“这是怎么回事?”
李明夷极为意外,下一刻,耳畔传来了国师的声音:
“她身上应该存在某些特殊的东西,从内部与法力发生了奇异的反应。导致画卷的封印在失效。”
是秦幼卿?她身上有什么?
难道与她的“假死”有关?
李明夷并不清楚,可情况也容不得他多想。
随着法力的泄露,画卷上的美人图越来越浓,直到画纸崩解为诸多碎片,而死去的秦幼卿尸体则从中掉了出来。
李明夷只得停步,赶忙将她抱住,秦幼卿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沉睡着,仿佛已经死去。
而李明夷为了潜入时不被发现,身上并没有携带多余的卷轴。
这时候,前方突然冲出来一小股禁军,李明夷来不及多想,反手将秦幼卿的尸体背在背上,解开她的腰带,将她与自己捆在一起。
“拦住他!”
禁军大喊。
李明夷抬手一记镇灵符打出,法阵笼罩这支小队的瞬间,所有禁军只觉动弹不得,失去了所有力气。
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年背着少女,手持钢刀冲入战团,转眼功夫,一具具尸体栽倒落下。
李明夷骑上一匹快马,猛拍马臀,二人一马如离弦之箭直冲向远处。
远处,从城墙上飞掠下来的黄喜与秦重九一直牢牢锁定着他,二人默契地分成两路,一左一右包抄追击。
就像两头牧羊犬彼此形成一个张开的“剪刀”,封死羊群奔行的方向。
他们没有理会其余的黑衣人,然而黑衣人却找到了他们。
……
……
黄喜的蟒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于一座座房屋间腾挪飞跃,无声无息,宛若鬼魅。
然而在又一次跃上一座屋檐的时候,这位掌管北厂的督公却猛地停了下来。
青色的靴子死死焊在瓦片上,深陷的眼窝中,两粒眼珠子死死盯着站在前方另外一座楼阁屋顶上的陌生人。
那人没有穿黑衣,反而是一身松松垮垮,洗的有些发白的道袍。
清清爽爽地站在那里,手中只有一根竹杖,整个人却诡异地透出一股子没精打采的懒散意味。
仿佛是等的时间有些久,他甚至轻轻打了个哈欠。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极不起眼的道士,却莫名给了黄喜些微的危险感,就仿佛行走于森林之中,被一条毒蛇盯上。
再也寸步难行。
“可算来了,”没有背着货箱的货郎瞥了老太监一眼,似乎有些抱怨,“怎么才来?你知道我等了有多久?”
他似乎早在这条逃亡路线上等待着,这让黄喜的感觉很不好。
他的衣角在风中翻飞抖动着,眯眼道:
“好面生的后生,咱家却不曾在京中见过。”
货郎似乎也不着急打架,乐得与他拖延时间:
“我啊,的确没怎么来过这,往日在江湖中走惯了,你不认识我也不怪你。”
黄喜很不喜欢这道人的语气,沉声喝问:
“你与这群反贼是一起的?”
对方的衣着打扮太另类,他想要确认下。
货郎摇头:“不是啊。”
许是回应的太过理所当然,黄喜愣了下,面色一沉:
“那还不速速让开?”
他有点摸不清这人底细,但并不想节外生枝。
货郎笑了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那不行。我想在这晒月亮,你挡到我了。”
黄喜瞥了眼远处越跑越远的奔马,面色一点点阴沉下来,他自然听得出对方在胡扯,拖延时间,于是决定武力铲除此人。
当今天下能威胁到他的高手本就不多,但绝对没有这么一号人。
虽不知刺客从何处找来这么个帮手,但想来最多也就是穿廊上境,就算是手段诡异的异人,但自己可是实打实的入室武人,真放手厮杀起来,胜负自不必怀疑。
黄喜轻轻叹了口气,眼神中甚至多了一丝怜悯,他以居高临下的语气说道:
“孩子,你修行不易,这般年岁便敢来拦我,想必也是个天才。可惜,千不该,万不该,与反贼搅合在一起,自寻死路。”
老太监右手五指张开,整个人诡异地在屋脊上滑行起来,倏然出现于孔距身前,枯瘦如冬日木枝的手便朝货郎面庞印去。
这一掌携风而至,掌力雄浑,看似不大起眼,却是世间一等一的手段。
“找死便成全你。”黄喜心中暗道,自己毫无保留,全力一掌,仿佛已看到此人骨裂丧命的一幕。
货郎慵懒的神采瞬间消失不见,转为极致的冷静,在老太监出手的一瞬间,他手中那看似不起眼的竹杖已是反肘而上。
竹杖没有擦出任何风声,这是极违反物理常识的一幕,竹杖所指的老太监面色狂变,心头茫然,仓促间变幻掌法试图抓向竹杖,却被磅礴的内力震的倒飞出去。
“哗啦啦……”
货郎站立之处,方圆几十座屋脊上瓦片悉数震颤碎裂,他笑吟吟持杖立于月下,身形在老太监眼中无限拔高。
“你是……四境!?”黄喜失声惊呼。
孔距笑道:“故园‘货郎’,请赐教。”
……
……
另外一边,秦重九在奔行到一处街角时,同样停下了脚步。
前方路口静静站着一个黑衣人。
黑衣人没有戴面罩,腰间挂着一柄狭长的刀,额前发丝垂下,青黑色的胡茬透出一股沧桑感。
“妖刀裴寂!”
秦重九乌黑的面甲下,眼神一凝,叫出黑衣人的名字。
裴寂笑了笑,眼神平静地与秦重九对视,二人的气机已经锁定彼此。
他笑道:“秦重九,我们又见面了。上次打架被你压了一头,我便想着总要找回场子,如今,我来了。”
秦重九手持漆黑的方天画戟,冷声道:
“是你在钱塘截杀官军?赫连屠呢?没与你一起?”
裴寂微笑道:
“不必试探了,赫将军的确还活着,你们最大的错误就是用徐南浔换走了他,赫将军终有一日会回来找你们复仇,但很遗憾,今夜你的对手是我。”
秦重九哂笑道:“你觉得是我的对手?一个才侥幸晋级几个月的入室?”
裴寂说道:“我晋级时日的确没你久,武道天资也不如你,但这个世界上最公平的事情就是,跑得快的人未必能赢到最后,你一日不成五境宗师,便……”
他轻轻一笑:“追不上我。”
秦重九一愣,想起了当初自己几次三番被裴寂溜成狗的事,怒火中烧:
“好好好,今日看我斩杀了你这贼子,便也是大功一件!”
说话的同时,秦重九屈膝沉腰,肩抗大戟,磅礴的内力充盈奇经八脉,人如同铁浮屠般凶狠地撞击而来。
裴寂收敛笑容,眼底战意癫狂,手中妖刀出鞘,狂风席卷方圆街道:
“故园裴寂,奉旨诛贼!”
附近的禁军甲士见状,也纷纷退开,不敢贸然插手。
……
……
与此同时,其余故园的高手也都找到了从宫中追出来的,北厂的大内修士,捉对厮杀。
一时间,这整片街区都沦为了修行者的战场,天地元气被彻底搅乱。
而驿馆方向的战斗也将更多禁军的注意力分走。
李明夷在人们掩护下,意外地畅通无阻,距离战场越来越远,很快,他纵马进入了贯通南北的正阳大街,一往无前地朝南方赶去。
“哒哒哒……”
马蹄声急,夜晚的秋风极肃杀,李明夷纵马而行,身后的秦幼卿紧紧地抱着他,二人用少女白色的腰带捆绑在一起。
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小,秦重九也再没有射出箭矢报告他的方位。
“成功逃出了?”
李明夷有些意外,但又不敢掉以轻心,而随着四周安静下来,紧绷的精神得到松弛,他忽然察觉到了不对劲。
秦幼卿的身体因为死去不久,还算温热,但总归是随着时间血液逐渐转凉。
可此刻,本该死寂的如同一截木头的少女体温却好似比出宫时更高了一些,而二人几乎紧贴的姿势,也令李明夷敏锐地捕捉到了身后少女那渐渐强劲起来的……
心跳?!
“呼……”
秦幼卿近乎是从一场深沉的睡梦中醒来,随着意识回归,她率先感受到的是颠簸,眼中浮现茫然之色。
自己果然活了?
时间过去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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