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的同时,李明夷已经迈步从他身旁掠过了。
“李郎……”
白芷抹了把脸,仍维持着跪姿,婆娑的泪眼中李明夷的面孔清晰起来,她这才慌忙在丫鬟搀扶下站起来,欲言又止。
丫鬟看了她一眼,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的情绪,她是府里祖孙两个外,知道李明夷早成白芷入幕之宾的唯一第三者。
毕竟每一回李明夷留宿,那被糟蹋的不像样子的,湿淋淋的床单总得有个人去处理,白芷没力气,老尚书不合适。
李明夷神色转柔,笑着说:
“恭喜白小姐重获自由。”
白芷眼中泪花闪烁,当初李明夷曾说过会帮她挣脱樊笼,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但她也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样快。
“带小姐回去洗洗脸,”白经纶朝大丫鬟吩咐说,“老夫与李先生有事商谈。”
白芷是知道轻重的,虽说眼睛俨然有了拉丝的迹象,但还是躬身退下,今日恢复自由身。
来日方长,不急一时。
……
等房门关闭,隔绝秋风与屋外风景,须发皆白的老者才神色严肃道:“发生了什么事?”
李明夷在太子方才的椅子坐下,将自己掌握的情报说了一遍。
“果然如此……”白经纶喃喃,睿智的眼神中并没有太多意外的情绪。
“老大人早猜到了?”
“大差不差吧,”白经纶冷笑道,“除此之外,也想不到他突然急匆匆来下休书的可能。”
李明夷虚心请教:“老大人如何看待此事?”
白经纶没急着回答,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说道:“你想替滕王争一争?”
李明夷点头道:“总不能坐以待毙。”
白经纶轻叹一声,伸手入茶杯,蘸了几滴冰凉的残茶,仔细涂抹于眉心之上,以刺激头脑清醒,增添精神:
“你以为,陛下这回将二位皇子召集到一起,是真的要二选其一么?还是你觉得,在这两国和谈的大背景下,陛下当真会宁肯冒着朝野动荡,给胤国人可乘之机的凶险,更换储君?”
老人冷笑道:
“咱们这位陛下,是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之人。他年少时被义父所轻视,饱受冷眼,却能蛰伏多年,一朝夺权复仇。
那还是少年心性的时候。
到后来,在文武皇帝手下又低头蛰伏着许多年,等人没了才上位……你觉得,这等人物真会因为一个女人,便左右决定?”
李明夷摇摇头。
赵晟极当然不会。
事实上,他当初之所以处罚太子,也根本不在于后者染指了个妃子。
真正让颂帝愤怒,无法接受的,是太子的僭越举动背后透出的,对他权力的贪婪。
老人叹道:
“陛下的确不再恩宠太子,但哪怕盛怒之下,也没有剥夺太子的储君身份。
为何?因为这新朝初定,因为太子一方还押了太多官员,贸然废太子,于大局有弊无利。
如今同理,若将秦幼卿许配给滕王,只会凭白滋生出许多麻烦,相较之下,即便陛下不喜太子,他也仍是更适合和亲的对象。”
老人凝神道:
“至于将二人召过去,无非是在敲打,并非敲打某一个,而是两个一起。
于太子而言,是一种警告,就算和亲成功,太子的位置也不是稳如泰山。
陛下龙体还健康,而胤国虎视眈眈,多年来一直在增强兵事,只怕迟早还有一战,到时候这公主也不会影响储君的更换。”
“于滕王而言么……”
他有些遗憾地看了李明夷一眼:
“你太心急了,逼迫徐茂站队这一手的确漂亮,可难免让陛下不悦。”
李明夷苦涩道:
“如老大人说来,我们莫非要退让么?此次若退了,好不容易打下的局面,只怕一朝回退。下次再撼动储君位子,只会难上加难。”
老人用力一拍扶手,声音抬高了几度:
“退?如何能退?!你这少年人,在芷儿身上冲撞的劲头哪里去了?遇到点挫折便软了?!”
李明夷哑口无言,虽说话糙理不糙,但您这也太糙了……
“您不是说,陛下已经有了决定……”
老人冷声道:
“老夫只说没有二选一,并没有说此事毫无法子,总之,我的建议是,不要全然想着争取,也可以尝试破坏!
老夫打算召集王爷这一边的几位大臣议事,一同尝试阻拦和亲。文允和不是也给你拉过来了么?
替我约他一次,归附派的力量可以借用。”
李明夷“吃惊”道:“这……能行吗?”
老人叹气一声,神情无奈:
“机会渺茫,但总不能什么都不做,老头子我已经将全家都押在你们身上了,哪里还有退路?”
李明夷肃然起敬,起身行礼:
“此事就仰仗老大人了!”
老人摆摆手,李明夷当即就要告辞,只是刚要推开门,就听身后的白经纶忽然道:
“你也不要压力太大,京中不希望和亲成功的人不只我们,或许等待就有转机。”
李明夷脚步一顿,明白对方所指的是谁,心头苦笑一声。
双手用力,推开屋门,秋风涌入,李明夷头脑一清,他眼神冷静清澈。
哪里还有方才无能晚辈求教的样子?
白经纶的反应全在他的预料之中,他本就是要推动其与文允和一同阻碍和亲进程。
……
房间中,白经纶背负双手,面无表情地望着李明夷的背影远去。
他喃喃道:“其实若到了不得已时,还有一个法子,和亲,和亲,总得人活着才能和不是?”
说话的时候,这位已经寿元无多的老人眼神冷酷至极,他大声招呼门外的下人备车。
“老爷您要去衙门?”
“不,去宫里。”礼部尚书平静说道,“该去拜访下贵妃娘娘了。”
……
……
李明夷并不知道白经纶全部的心思,他的时间不多,一切需要尽快。
离开白府,李明夷改道去了西斜大街,准备前往密侦司据点妙手阁,尝试能否从胤国这一边下点力气。
然而在他距离妙手阁还有一段距离,拐过一个街角的时候,“呜”的一声,一只酒盅突兀从侧方破风袭来。
李明夷抬手一抓,将酒盅攥在掌心,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茶楼的二层,窗户敞开着。
一个附庸风雅的男人静静坐在窗边,朝他看过来。
李明夷调转马头,直奔客栈。
不多时,他迈步蹬蹬蹬来到二楼,推开对应的包间,步行到窗旁,坐在了那个男人的正对面。
“黑旗统领,别来无恙。”李明夷意外地说道。
密侦司驻京城的总负责人,六大旗座之一的“黑旗”玩味地笑着:
“我等你很久了。”
黑旗与陆晚晴,是密侦司中除了戴谋外,唯二知晓李明夷是故园成员的间谍。
“你知道我会来?”
“你们皇帝的未婚妻,要改嫁了。秋山长告诉我们这件事后,我就料定你今日肯定会来。”
黑旗的笑容有些奸诈,也有些幸灾乐祸,“你瞧,果然来了。”
李明夷皱眉道:“秋山长说了什么?”
他没忘记,当初在城郊墓园,秋立人曾保证过,一旦情况有变,会联络他们。
黑旗幽幽道:
“他说他尽力了,而且事先也并不知晓此事。他此次随行只是弥合两国关系,并非谈判主力,陆平津等人才是。
真奇怪啊,秋立人这人看似和蔼,但实际上并不好打交道,更极少许诺什么,你们竟然悄悄与他建立了联系,当真让人佩服啊。”
李明夷心头一沉。
秋立人这条线也失败了。
他没理会黑旗的调侃,盯着对方道:
“那密侦司的态度呢?”
黑旗笑道:“密侦司为我国皇帝效力,皇帝的意志便是我们的意志。”
李明夷盯着他:
“是么?可我怎么听说,胤国朝堂上同样并非铁板一块?以宰相王琅代表的文臣,以军神卫庆代表的武将,再加上戴先生,各方的诉求也未必全然一致吧。
而且,与我们故园结盟是戴先生推动促成的,如今胤国要推动和亲,这是否是对盟友的背叛?”
黑旗笑容缓缓收敛:
“你们很愤怒?要指责我们么?”
“不,”李明夷的情绪比他更为平静,“发火指责是小孩子的把戏,我们都是大人了。”
“那你的意思是……”
“我说过,与故园结盟是戴先生促成的,也是你黑旗的功绩。如今使团全无征兆地提出可以和亲,而你竟是秋立人告知后,才得知的。这说明什么?”
李明夷眼神锋锐:
“说明你们密侦司事先并没有收到消息。可这么大的事,戴先生若知道,怎么会丝毫不透露?
除非,这件事并非全然是胤帝的意志,或者说,你们的皇帝或许的确说过类似的话,但并非一定要这样。
是有人在其中稍微扭曲了下胤帝的说法,正所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使团同理。如此才能解释戴先生为何并未提前安排。”
黑旗神色彻底认真了起来,他眼中再无幸灾乐祸,而是多了一丝尊敬:“继续说。”
……
……
李明夷道:“据我所知,胤国朝堂上文臣武将在很多事上存在分歧,比如卫庆将军……
也就是我们皇帝的舅舅,以他为首的武将团体似乎更倾向于开战,借着为大周复仇的由头出兵,只是这一‘鹰派’的主张并未占据上风……
胤国朝堂上对此分歧很大,这也是为何赵晟极去年冬天造反,而使团足足拖延到今年秋才到来的原因。”
李明夷自然没有所谓的“情报渠道”,他所说的这些,乃是基于上辈子他对胤国这一段时期的历史资料而展开的。
在接下来十年里,胤国朝堂上主战的“鹰派”与主和的“鸽派”拉锯不休。
可惜,因为胤国地图的主要剧情线都在江湖中,远离朝堂。
所以李明夷对胤国上层的情报掌握的要少很多。
他继续道:
“使团以陆平津为首,而陆平津是宰相王琅的女婿……我之前就疑惑过,为何是他为主使,虽然此人口才的确厉害,但这个理由多少有点不充分。
如今想来,莫非想要推动和亲的,是王琅?若真如我猜想的这般,那戴先生是什么态度?我需要知道。”
茶楼包厢中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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