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胤国使团还没抵达京城前,李明夷于温染小院中,与戏师、画师等人开会的那天,他曾下达了几个命令。
其中一个,就是让城外的暗卫以预先留好的联络方式,接应从地方返回的裴寂等高手。
至于目的,自然就是为了今天。
李明夷既然早已经知道了历史,又怎么会全无准备?将一切都寄托于他人?
在司棋吃惊的注视中,李明夷微微仰起头,吹着潇潇冷风,眯起了眼睛,任凭秋风吹乱他的鬓发。
“利刃藏入鞘中只会生锈,刀子只有时不时磨一磨,才会锋利。”
……
……
京城以南。
一条船只劈波斩浪,向北而行。
甲板上,容貌沧桑,江湖人打扮的裴寂裹着一条披风,独自一人坐在船舷上,手握一只磨刀石,蘸着桶中清水,一次次嗤嗤地打磨雪亮的妖刀。
身材魁梧,披头散发的赫连屠从船舱中走出来,站到他的身后,望着京城,硬朗立体的面庞上眼珠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
“没想到这么快就又回来了。你说,陛下找咱们回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裴寂低头磨刀,说道:
“当初李先生在钱溏走前就让我们做好回来走一趟的准备,看来那时候陛下就已经有了什么计划,只是至今也没透露。不过必然是大事。”
“说了等于没说,”赫连屠叹了口气,无奈地道:
“不只你我回来,你还专门去找了其他大内高手一同回归,甚至还带了一小批精锐,这么多人,也就是谭大人有法子,弄了一条合法的船让人扮成船夫才能避开官兵哨卡过来……总不是要去宰了伪帝吧?”
“嘿嘿,若真是要宰,还得二位大人冲在前头,老朽这把老骨头是不成喽。”
船舱中,大内高手里擅长用毒的杨郎中笑呵呵地道。
他身旁,油腻商贾打扮的吕掌柜嬉皮笑脸:
“我也不成,要不让丹朱妹子上吧。”
说话间,他看向甲板另外一侧,一名远离人群,于秋风中盘膝打坐的女道士。
女道士并不算十分好看,肤色略微粗糙,脸上还点缀着几颗精巧的雀斑,只是修行时神情极为平静,让人望一眼便只觉安宁。
这正是裴寂手下的另外一名大内高手,女异人丹朱。
当初裴寂进京的时候,只携吕掌柜与杨郎中同行,留下丹朱在地方上压阵,直到这一回,才终于将她也带了过来。
“少耍贫嘴,有那个功夫不如效仿丹朱,静心修行,调整好状态。”
裴寂握着一块毛皮,包裹住刀刃,从长刀握柄向下滑,擦去水渍,起身站立,收刀入鞘,转回身审视着一名名从船舱中走出来的暗卫精锐,目光沉凝:
“虽然不知此次回京为何,但陛下有令,恐有一场硬仗要打。”
杨郎中眯起了眼睛,吕掌柜也收敛笑容。
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他们从政变开始便一直在逃,在蛰伏,在隐忍,避让。
这一次,他们不想逃了。
……
……
船只右侧,数里外的大地上,一片山林中。
一个穿着松松垮垮道袍,发丝凌乱,眉眼懒散,背着一只巨大的货箱的青年道士于林中漫步。
每一步走出,都跨出惊人的距离。
当终于走出森林边缘,货郎抬起头,眯眼望了望前方的一座歇脚驿站。
驿站门口的人笑着招呼:
“道长歇歇脚?这是要去京城?”
货郎笑了笑,微微颔首:
“嗯,去京城。探……亲戚。”
533、退婚
如何破坏和亲?李明夷其实做了两手准备。
一个便是武力抢夺,但这是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会选取的方法。
故园眼下虽积攒了不少力量,尤其在高端战力上日渐充沛,但他委实不愿在京城与伪帝拼杀。任何一个战力的折损,都是极大的损失。
至于另外一个陪跑方案,则是建立在倘若武力营救失败的前提下的。
“如果武力营救失败,我们也要做好帮助滕王争取和亲机会的准备。”李明夷收回视线,扭头对司棋说道:
“去备马,我要去白家一趟。”
如果这场和亲无法避免,那让滕王取胜,将人弄出宫,再行营救也是一个迂回的方案。
不过这同样是个大难题。非他一人之力可以成功。
裴寂等人至少还要数日才能抵达,在此期间,他必须尽一切所能尝试尽心准备。
而太子若要争取,第一件事,必然是去白府。
司棋应声而去,不一会,李明夷骑上家中备用的马破开秋风,直奔白家而去。
然而当他来到熟悉的府邸外,一眼便看到了停在门外的车驾,周围有禁军驻守。
听到马蹄声,一名名东宫的甲士齐刷刷投来冷漠视线。
李明夷心中一动,脚步不停,视若罔闻,握着马鞭居高临下朝门口的家丁道:
“去通报,李明夷求见!”
……
……
白芷端坐于闺房中,对镜贴花黄,镜子里的太子妃在娴静文雅之外,平添了一丝妩媚。
那是受过滋润的少妇才会有的神韵,比少女气质厚重,比育有子嗣的女人清雅,肥而不腻,火候适当。
“太子妃娘娘,老爷请您过去。”
家中一名大丫鬟推门走进来,朝着她的背影呼唤。
太子妃给自己画眉的手微微停顿,便又自然地描绘下去,笔触速度不急不缓:
“着什么急,让他等着。”
这里的“他”,指的自然不是祖父白经纶,而是此刻正于厅堂中与祖父说话的太子。
中午的时候,东宫里便送了一张拜帖去礼部,请白经纶下午务必在家中,太子要来拜访。
太子妃是在祖父回家后,得知的太子会来访,目的未知。
她猜想,他是为了让她出席与使团见面的活动而来。
昨日东宫里那场晚宴中,太子妃并未到场。
太子也没有事先邀请她,大概是因为当初接待吴所为的那场聚会中,她曾让他当众下不来台,所以长了记性。
但自己身为太子妃,始终不露面确实是一种失礼,丢的还是颂国的脸面,太子过来找她也不意外。
白芷冷笑着,心想这就是女人的宿命,哪怕再有才华,也只是个大花瓶,她有心不去,但明白自己无从拒绝,外交无小事,得罪太子事小,让颂帝不悦事大。
这样想着,手中的化妆的动作反而赌气一般愈发缓慢起来。
当她终于画好,起身跟随丫鬟沿着填满了秋风的廊道,跨过门槛,看到屋内的祖父与太子时,神色平静地朝白经纶福了一礼,旋即才看向坐在客位的太子:
“你来做什么?”
太子眼中略带厌恶地端详着她,唇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
“来如你的愿。”
“什么?”
白经纶坐在高背椅中,竹节一般嶙峋的手骨轻轻搭在椅子扶手上,语气复杂:“太子殿下是来送休书的。”
白芷愣住。
她难以置信地看了眼祖父,完全不敢相信。
太子休妻,这是足以引发朝野波澜的大事,哪怕二人的关系早已名存实亡,但太子始终不曾松口,若说目的,除了恶心她,不想让她如愿外,更大的因素还是在乎名誉。
休妻这种事,会给人一种太子十分不稳重的负面印象,进一步拉低颂帝对他的印象分。
吴所为事件中,白芷当众吹捧李明夷,也未尝没有故意恶心太子的想法。
可今日怎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既惊且喜:“真的?”
看到她娇媚脸蛋上的欣喜,太子如同吃了苍蝇般难受,他懒得废话,从袖中取出一封写好的休书,丢给她,起身就走。
休书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像是屋外的一片叶子。
这个年代,太子休妻也不需要她签字画押,不过休书上写的理由终究还是比较体面,只写了夫妻感情不和,倒没有恶意地抨击“不守妇道”一类。
一来是多少要在乎白经纶的脸面,二来也是不想给自己捡帽子戴。
太子宁肯被全天下人骂他为了权力而抛弃原配,也不愿被人说是太子妃主动离他而去。
太子妃慌忙跪在地上,捧起休书,看清字迹后竟是喜极而泣,泪流满面。
“记得,是本宫抛弃了你!今日休妻,全天下再也无人敢娶你!”
太子走出厅堂时,冷酷地抛下最后一句狠话。
……
……
李明夷身为白家的座上宾,府内的下人不敢丝毫怠慢,通报的同时,就已经请他进入前院的前厅休憩等待。
李明夷关心局势变化,索性失礼一次,厚着脸皮跟着家丁一起往内院走。
他就是这个时候,与走出厅堂的太子迎面相遇的。
府邸内长长的石板路上,二人狭路相逢,彼此都生出些许意外。
“见过太子殿下。”李明夷心中叹息一声,明白来晚了一步,只怕休书已经送到。
不过其实早来了也没多大区别,休书送到,白经纶不想结束也没用。
这又不像上辈子,还有个强制冷静期。
“李明夷,”太子目光幽冷地盯着他,似乎明白了他的来意,唇边略带一丝笑意:
“是滕王让你来的吧,回去替本宫转告他一声,识趣些,就主动向父皇表示拒绝,本宫念在与他兄弟一场,过往诸事,可既往不咎。”
李明夷维持着拱手行礼的姿势。
太子没等他回复,便与他错身而过,朝外走去,脚步潇洒。
李明夷缓缓直起身子,他忽然微微侧身,朝太子的背影说道:
“太子妃……不,应该说白姑娘她其实很……”
太子脚步减慢,没有回头,但耳朵明显竖了起来。
李明夷故意咬着最后一个字不说出口,但拉长的语句本就会令人遐想。
他笑了笑,闭嘴,大步往里走。
太子袖中双拳紧握,额头青筋微隆,发出一声重重的“哼”声,迈步往外。
……
……
厅堂的门还敞开着,屋内白经纶坐在椅中思索着什么,曾经的太子妃满脸泪痕,捧着休书看了又看。
“老爷,娘娘,李先生求见!”家丁看到屋内景象的时候愣了下,但还是如实地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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