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茂这才继续道:“我让你抽身,离滕王府远一点的事,你想好了没有?”
“我……”
徐茂一抬手,拦住苏镇方,认真道:
“我知道你又要说,那什么李兄弟……我这几日也派人打听了下这个李明夷,听着的确有点本事,算个才俊吧,但也就那样,外头传来传去的,也太夸张,还说什么斗太子……分明也就是个冲锋陷阵的小卒罢了。
他帮过你,我知道,咱们有恩报恩嘛,你不也救过他?总不能因为这点恩情,就拿你一辈子?
要我说啊,你这人哪里都好,就是有时候太重情义,人家帮你一点,就非要涌泉相报,要我说,那个李明夷未必存了什么好心,也就是为了功劳,拉你去帮滕王,这皇子争斗,比战场上厮杀凶险多了,一着不慎,那可就是……”
“咳!咳咳!”
苏镇方一阵咳嗽,杀人不眨眼的铁血将军,这会竟是面红耳赤。
“你怎么?呛到了?”徐茂扬眉。
李明夷一脸笑容地拍了拍苏镇方的后背,说道:
“没事,您继续说。”
527、釜底抽薪
徐茂不吭声了。
统御千军的大将军岂会没有这点察言观色的眼力?若说方才还不曾在意,可这会哪里还觉察不出异常?
别的且不说,光这少年轻拍苏镇方脊梁的仪态,与自己笑着说话的神采,怎么看,都超出了“后辈”这个范畴。
“老苏……”徐茂看向面红耳赤的苏镇方,眼神中带着探究意味。
“这个……那个……”苏镇方支支吾吾,竟是有点手足无措起来。
李明夷忍俊不禁,最终还是微笑着道:
“重新自我介绍下,在下姓李。”
徐茂一愣。
“正是徐将军口中所说的,冲锋陷阵的小卒。”
徐茂木了下。
饭厅内气氛一时尴尬的无以复加,饶是打了一辈子仗,可当面说人坏话被正主听见,这也委实太过难堪。
徐茂终于明白了结拜兄弟为何咳嗽不止,不由微微脸热:“这……你们这……”
苏镇方已经在叹气了。
李明夷笑着举杯:
“在下与苏大哥方才并非有意欺瞒将军,只是我听说,徐将军对滕王府似乎有些意见,本不想暴露身份,败坏饭局氛围。还望见谅。”
徐茂不禁肃然,撇开其他不谈,如此年纪面对非议贬低,却能心平气和地主动缓和气氛,只这一点,就令他对这王府首席有所改观。
徐茂也举起酒盅:
“闻名不如见面,果然是少年才俊。”
以他的身份,是没法向一个小辈道歉的,只能做到这一步。
苏镇方赶忙也举起酒盅:
“哈哈,误会,一场误会。”
三人一饮而尽,等酒盅放下,方才的尴尬便算揭了过去。
徐茂却是正色道:
“李……小兄弟,我与老苏乃是结拜兄弟,便也托大这般称呼你一声。
行伍之人,不大喜欢那些弯弯绕绕,既然今日撞见,索性也将话说的明白些。”
苏镇方闻言,眼皮又是一阵狂跳,试图阻拦,却被徐茂按下。
李明夷微笑道:“将军请说。”
徐茂道:
“你帮了老苏大忙,于情于理,这份恩情自然是要还的,但你也该清楚,王府与东宫间的争斗,何等凶险?历史上多少忠臣良将折在里头?
还人情是一码事,但怎么还又是另一码事,他不便说,我却没顾虑,便与你说明白。
你若要求个荣华富贵,我徐茂便可做主给你,但你若非要他卷进这争斗里,未免太过了!
你但凡在乎这情谊,就该多为你的‘苏大哥’考虑,而非为了自己。”
这番话十分锋利,也不无道理,甚至可以说很有道理。
可苏镇方在一旁听得却只想跺脚:
“别……你别说了……”
徐茂不搭理他。
李明夷微笑道:
“徐将军这番话,说的很有道理,是我之前思虑不周了。”
徐茂微微惊诧,没想到这少年如此好说话。
不过转念一想,又不意外了,话已挑明了,他若再不识好歹,就连人情也会丢掉了,如今这般表态,也不失为明智之举。
他面露笑容:“你明白就好……”
李明夷却打断他,道:
“只是,我还有一事不明,希望将军能解惑。在将军看来,皇子争斗腥风血雨,凶险十足,那置身事外,便安生了么?”
徐茂皱眉,揣度这少年要强词夺理,却也不好发火,耐着性子道:“不然?”
李明夷摇头道:
“依我之见,将军认为苏大哥危险,可事实上,将军之危,更在我们之上。”
许是他说的太过理所当然,徐茂竟是一时失笑,微微摇头,只觉得方才对这少年的判断出了错。此人并不明智,只是以退为进,试图用门客擅长的那一套诡辩话术先声夺人……这种人,他这辈子见得多了。
徐茂懒得再废话,看向苏镇方,调侃道:
“听到没有?你这小兄弟反倒教训起我来了啊。”
苏镇方没有笑,更没有怒,他有点绝望。
“……”徐茂看了看他那明显不对劲的表情,脸上笑容一点点消失:
“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好敏锐的嗅觉!
李明夷心中赞叹,怪不得这徐茂修为、领兵都平常,却能与杜少卿等人并列,从宴席开始,他就一再展露出嗅觉的灵敏。
“李兄弟,我来说吧。”苏镇方看了李明夷一眼,见后者没有反对,这才伸手入怀,取出那张折叠起来的纸条,递给了一脸困惑的徐茂公,“你先看看这个。”
徐茂疑惑不已,将纸条打开,扫了眼,微微一怔,抬起头,愈发疑惑:
“这是什么意思?”
苏镇方叹了口气,不再隐瞒,将方才李明夷所说的那些情况原原本本又转述了一遍。
徐茂在听到赵知节妹妹的时候,人就已难以镇定了,等得知二人猜测,昔年是自己次子绑了今日的皇族,他额头上冷汗瞬间沁出,整个人差点要站起来,但硬生生忍住了。
“你……你说的这些……是真……”徐茂没意识到,自己的牙齿都在打颤,那是愤怒所致。
李明夷接过话头来,认真道:
“我再如何说,都不如将军你之后自己回府后,用这份情报,询问贵公子来的可靠。”
徐茂沉默!
是啊,这件事根本无法造假,自己回去一问便知。
而对方敢将消息拿出来,就意味着,大概率确有其事!
苏镇方叹道:
“李兄弟原本可以将这情报上告,但正是知晓你我关系,出于情谊,这才冒着杀头的罪名,将这情报送到我手中,想要我转交给你,尽早处理,以免东窗事发,累及全族。可你……唉!”
徐茂怔住。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苏镇方为何一直试图打断自己。
无论送来情报这件事是否有利可图,但有一件事是确凿的,这于李明夷而言,绝对是杀头大罪,而对方如今早非草芥之身,完全可以不冒风险,享受荣华富贵,却肯来提醒。
这于自己,便已是一份大恩情!
可自己方才那些话……想到这里,饶是以他的城府,一张脸也是一阵红一阵白,只觉火辣辣似火烧,竟一时不敢看向对面少年的双眼。
“李兄弟……我……我不知道……我……”
李明夷微笑着说:
“我相信徐将军自然不知道,否则绝不会放任令公子如此作为。”
徐茂表达的“不知道”当然不是他口中的意思,但李明夷刻意曲解了下,这就又是一个台阶。
就像之前主动提起那杯酒一样,都是在说:方才的事,他不计较,也不必再提。
自己连续两次说错话,而面前少年连续两次大度地揭过,只这份胸襟气度,就足以让徐茂再不敢小瞧对方半点。
对比之下,反倒是自己这个“大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徐茂叹息一声,忽然端起酒壶,拔掉盖子,以双手捧着,仰头狠狠灌了一大口,直到酒壶空了,才抹了下嘴角,再看向李明夷时,眼睛微红:
“大恩不言谢,李兄弟今日援手,我徐茂公记下了!”
李明夷微微一笑:
“将军客气了,若要谢,便谢苏大哥吧,此事终归也将他卷了进来……”
苏镇方摆手,不悦道:
“一家兄弟,莫要说两家话。老徐,李兄弟不是小气的人,这件事你记得就好,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怎么处理这件事!”
徐茂点点头,右手握拳,锤了下桌面,脸色阴沉:
“这个逆子……竟闯下这等大祸。李兄弟,你是谋士,可有主意?”
李明夷却不接招,只是道:
“论权势,那赵知节虽早已今非昔比,但还是比不过将军你的,问题在于,这涉及到皇族脸面。
而更要命的是,陛下若知道了,借着这个由头,就算把将军你一撸到底,军中其他将领也没法说什么。”
徐茂缓缓点头,这也是他最担心的。
他自然很清楚,颂帝是个多疑的性格,所以肯定会想方法收回兵权。
事实上,徐茂对此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这也是他一直表现的十分配合,第一个回京述职的原因。
徐茂并没打算死死攥着兵权不放,他知道何时该松手,他所求的,无非是颂帝的一纸保证,手里的禁军兵权可以交,但不能白交,得换来足够的利益,以及安全的承诺。
徐茂甚至做好了上交后,被丢去某个州府做个地方布政使,只能带一些战斗力稀松的府兵的准备。
他甚至想过,所谓千金买马骨,只要自己答应率先主动上交兵权,好给其他几个人做示范,那应该能从颂帝手里拿到更多利益。
可这一切,都被李明夷带来的这个情报毁了。
“所以,我们必须趁着事情还没发,将这个隐患排除。”李明夷道,“至于怎么做……这是将军的家事,我与苏大哥就不便多说了。”
他这一番话看似说了很多,实则什么都没说。
可想要传达的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我们提醒了你,已经担了巨大风险,你要去灭口也好,怎么也罢,你自己琢磨去。
徐茂点点头,站起身:“我明白了,这件事我会自己处置。”
李明夷又道:“另外,我还有一句话想说。”
“请讲。”
“将军想要置身事外,不参与皇子争斗的想法没错,可有些事,不是想躲就能躲开的。千古多少事,无不证明。绝大部分人,都没有‘不站队’的本钱。”李明夷平静说道。
徐茂神色认真地听完:“我记下了。”
他心中依旧对此并不认可,但至少他不再有一开始那样的态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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