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元元伸手入怀,掏出一个鼓囊囊的钱袋子,塞给李明夷,正色道:
“大师,今日有缘与你相见,我还有一事要问。我此次远道而来,是为了接一位亲人回家,只是颇多阻碍,敢问大师,此事顺遂否?”
他问的是接秦幼卿回国一事。
也是秦元元此行的最大目的。
这两日,他尝试提出这个要求,但朝廷一方态度暧昧,俨然有将秦幼卿当做谈判筹码的意图。
这让元元殿下十分不安。
李明夷掐指一算,眉头逐渐紧皱,于秦元元忐忑的目光中说道:
“贵人所问之事,破朔迷离,难度极大,恐难实现。然……正所谓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贫道隐约窥见,此事若要成,需有隐遁于暗中的强者出手才有转机……嗯,贵人身旁,可有此类帮手?”
秦元元脸色阴晴不定,闻言几乎要哭出来:“我没有……”
李明夷眉头微皱。
他乔装衣服来见小舅子,并非玩乐,而是兼具多个目的。
其中之一,就是打探春江夫人是否到来。
他不曾忘记,数月前,秦幼卿曾与他说过,收到过春江夫人的信,说可能到来。
但据他所知,使团中并无这位老牌大宗师。
秦元元并无高超演技,所以可以确定,春江夫人的确没来,至少没有随使团而来。
出了什么意外?
“大师!”秦元元泫然欲泣,双手抓住李明夷的胳膊摇晃,“大师可还有别的法子?我可以加钱!”
可惜,我不是居士……李明夷微笑安慰道:
“贵人不必着急,据我看来,贵人此行要滞留的时间不短,破局之人既隐于暗中,之后出现也不一定。”
“真的?”秦元元吸溜了下鼻子。
“自然。”
秦元元顿时高兴了。
丁言无语道:“既然已经求卜结束,那……”
这时,突然有一名胤国护卫从远处奔来,抵达马车旁。
丁言听到动静,掀开窗帘往外看:“怎么回事?”
“丁将军,”那名护卫一脸诧异,但还是回答道,“国子监那边出事了!
陆学士于国子监与颂国读书人辩论,上了头,一连横扫了数名儒生,颂国国子监无人能与之匹敌,眼下已有些情绪激昂。
秋山长担心陆学士闹得太大,出乱子,不好收场,请殿下过去一趟。”
丁言面色微变。
这时,车厢中的秦元元也听到了只言片语,好奇道:
“出了什么乐子?”
丁言转头,看了眼李明夷,欲言又止。
李明夷笑呵呵地说:
“我都听见啦,各位果然是胤国使者,那想必这位便是元元殿下了,在下一介布衣,便不打扰,这就告……”
秦元元一把拽住他:“大师莫走,我还要宴请你勒。”
丁言见这人神色淡然,面对皇子都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不禁有些刮目相看,心中却不愿放此人离开,若不查清楚此人,他不放心。
秦元元:“不是要去国子监吗?大师不妨与我同去!”
李明夷:“好啊好啊。”
然后,在丁言懵逼的目光中,他头从另一侧窗户探出去,喊道:“收摊了!”
顿时,另外那名王府门客立马开始收摊,周围百姓们不知所以,只好散去。
“走吧。”李明夷笑眯眯地道:“我还没去过国子监呢。”
……
……
李明夷上次来国子监附近,还是劝降文允和,前往“文庙”。
但文庙与国子监尚且相隔一小段距离。
一行人离开北新桥,沿着正阳大街往南,又拐向东侧,很快国子监的大门映入眼帘。
作为颂国的最高学府,整座学府地处幽静,用白墙黑瓦圈起来好大一片区域,里头栽种树木,诸多学舍殿宇点缀其间。
今日,胤国使者来此交流学问,国子监主官戴祭酒一早就带了诸多教师、学子迎接。
李明夷一行抵达时,已经快中午了,秦元元下了车,出示身份,便进了门。
丁言死死盯着李明夷,后者则一副闲庭信步姿态。
很快,众人望见了国子监中一座恢弘的金顶殿宇,殿前石坪开阔平整,只见一大群人乌泱泱围在此处,里三层,外三层。
统一穿玄色衣衫的胤国一行使团、穿儒衫的国子监内读书人与教师、以及,陪同接待使团的朝中官员权贵。
嗯,具体来说,就是鸿胪寺卿朱大人、大儒文允和,滕王姐弟,以及国子监戴祭酒。
这几人面前摆放桌案,处于“评委席”。
而在几人对面,另外几张桌案后,最醒目一人,赫然是个头不高,莫名有种民国文人风范,鼻梁上架着一副水晶眼镜的老人。
童行书院山长,秋立人!
李明夷从人缝中望去,更意外地发现了数名太子府的幕僚,一身白衣的知微赫然也在人群中,咬着嘴唇,手握折扇,死死盯着人群中央空地上的辩论。
只是知微等人只能站着。
此刻,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盯着空地中央,相对坐于蒲团上的两人。
其中之一,是面容俊秀,头戴远游冠,褒衣博带,一派名士风范的宰相驸马,陆平津!
另一人,竟也是个熟悉的面孔:戴祭酒的孙儿,戴公子。
也是国子监内,名列前茅的俊杰。
李明夷初次与之相见,还是当初攻略庄安阳时,这家伙曾出场,且向庄安阳的继母告状。
“元元殿下?”
人群外围,一名胤国侍卫看到秦元元过来,吃了一惊。
秦元元鬼鬼祟祟靠近,慌忙挥手,用食指抵住嘴唇:
“嘘——别嚷嚷,里头干嘛呢?”
侍卫只好压低声音,飞快解释:
“起初,只是秋山长与戴祭酒讨论办学,还算友好。之后陆学士说国子监远不如咱们的童行书院,并说自己便是就读于童行书院,可以辩论,以比较两国读书人智慧。”
“接着,便有了这辩论,一开始只是谈玄,颂国人无一可与陆学士一战,连斗五场,颂国五场皆大败!戴祭酒便改了辩题,如今正在辩论……哦,盐铁之议!”
秦元元一愣:“啥是盐铁之议?”
丁言犹豫了下,说:“就是盐铁该由朝廷专营,还是可以准许百姓做这生意。”
李明夷心中轻叹,果然!
历史中曾发生的事,再次出现。
……
在颂国的史书上,对建兴一年的这次使团抵达,记录颇为详实,李明夷上辈子曾仔细看过这段往事。
更知道,其中着墨最多之事有二,一个是秦幼卿之死,另一个,便是“国子监辩论”。
而其中,更以“盐铁之议”为最重要。
二十年前,两国战胜结束后。
自己的便宜老爹,也就是文武皇帝登基时,面临的是一个百废待兴的国家。
因为战争,导致许多紧要物资价格飞涨,对老百姓造成了沉重负担。
为了迅速恢复经济、国力,文武皇帝下令准许民间经营盐铁等重要生意,从而压低价格,藏富于民,朝廷只收对应的税。
而胤国那边,因为动兵导致国库亏空,于是皇帝为了缓解赤字,反而加强了专卖,从而搜刮百姓钱财,民间叫苦不迭,而朝廷财政却缓和了过来,且一直持续了这个策略。
转眼二十来年过去,这两种政策的不同,导致两国的国力也大为不同。
在颂国,或者说大周,民间经济十分活跃,百姓更富有,商贸更发达,但朝廷国库相较就空虚了些。
也因为藏富于民,导致文武帝时期,朝廷缺乏足够的银子,去投入类似边防的建设。
只能让渡权力给驻守边关的官员、将领,实现一定的自给自足。
这也间接导致了朝廷虚弱,养出了赵晟极、吴珮这两个“军头”。
而在胤国,民间百姓更穷一些,商贸也不太发达,但朝廷国库却十分充盈,藏富于国,胤帝对地方的掌控力极强。
因而,这场辩论,其实就是两种路线的辩论。
陆平津主张专营,国子监的读书人们则认为,专营乃是“与民争利”。
而这场辩论的结果……
……
庭前空地上。
学子代表戴公子气定神闲,沉声发问:
“圣人云,治国应抑末利而开仁义,朝廷专营,乃与民争利,致使仁德不存,人心离散,久而久之,王朝焉能存续?”
521、李明夷的哲学三问
来了!
李明夷望向人群中央,滕王、昭庆、文允和等人也都竖起了耳朵,现场乌泱泱的人群,却并无议论声,一道道视线,整齐划一,投向“名仕风范”的陆平津。
陆平津微微一笑,盘于蒲团之上,朗声开口:
“万事万物,皆有利弊,为官为政,亦当权衡利弊而后行事……总一盐铁,通山川之利而万物殖,亦为安边足用之本。如戴公子所言,久而久之,王朝不存,可若国库不丰,兵甲不利,亡国只在旦夕,何谈长久?”
不……事实上,兵甲利不利的,不是关键,关键在于地方强,而朝廷弱……所以大周凉了……
李明夷心中嘀咕。
在他看来,这辩题陆平津想赢,只要一句话就行了:文武帝倒是仁义,结果不还是被夺了权?
可问题在于,这个角度是不能说的!
一个字都不能提,否则颂帝怎么想?谈判还没开始,就要崩。
所以,戴祭酒这个老登也蛮阴的,抛出这个辩题,等于封死了陆平津的一个驳斥角度。
同时,与民让利,符合圣人观点,极适合国子监这帮读书人输出。
只要一句句“圣人云”不断引用,就能占据道德制高点。
果不其然,戴公子闻言,侃侃而谈道:
“圣人曰:‘有国有家者,不患贫而患不均,不患寡而患不安。’
故天子不言多少,诸侯不言利害,大夫不言得丧。畜仁义以风之,广德行以怀之。是以近者亲附而远者悦服。
故善克者不战,善战者不师,善师者不阵。修之于庙堂,而折冲还师。王者行仁政,无敌于天下,恶用费哉?””
一番话抛出,语调激昂。
评委席上,滕王听的一愣一愣的,不禁压低声音,看向右手边的昭庆:
“姐,他叽里咕噜说啥呢?是不是骂人了?”
昭庆今日一身得体清雅长裙,外套暖色小褂,闻言瞪了他一眼:
“少说几句。生怕对面不知道你不学无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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