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行舟笑了,他相信只要仔细调查,自己不会被冤枉。
只是他并没有注意到谢清晏眼神中的深沉与冷色。
……
谢清晏走出刑讯室,又走了一段距离,等在这里的下属们才迎上来:
“大人。”
谢清晏神色振奋地说道:
“犯人已经交待了犯罪事实,还坦白了与反贼联络的地点、暗号等,狱卒盯着他,没我准许,不得任何人进去!余下人跟我走!”
众人大为振奋,没想到这般顺利。
谢清晏一行急匆匆走到大牢出口,知微被安排坐在这里的一间审讯室内休息。
听到动静,好奇地迎了出来:“发生了什么事?”
谢清晏示意其他人先出去准备车马,等周围只剩下二人,他才微笑着解释:
“孙行舟供认不讳,并交代了相关证物的所在,本官这就去取证,知微公子可以放心了。”
什么?
孙行舟承认了?
还交代了证物的位置?
知微木了下,眼睛陡然瞪大,她脑子好似短路了一般,只觉一阵荒唐!
孙行舟不可能是内鬼,他为何会认罪?
屈打成招?
她并非没想过这个可能,但在她看来,在这种大案中,颂帝肯定会过问,屈打成招很容易翻案。
不,这不是关键!
关键在于,孙行舟就算扛不住刑讯认罪,也不可能说出朝廷需要的情报!
就算猫脸人炮制了证物,要栽赃,也不可能由孙行舟主动坦白!
“不对劲……不对劲……”
知微摇头,她无比确定,自己忽略了什么。
是的,她必然忽略了一个极为关键的因素,导致这一切发生的最关键的……
“知微首席?”
谢清晏幽幽道:“你怎么了?”
知微抬起头,正要解释,可当她对上谢清晏的双眼时,她怔住了。
昏暗的地牢出口,大片阴影笼罩着这位刑部尚书的面庞,他的表情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此刻,他正用一种耐人寻味的眼神,静静地凝视着知微,嘴角还噙着一丝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知微浑身一点点发冷,一个恐怖的猜测在她心头浮现。
倘若这个计划中,存在一个至关重要的环节,可以钉死孙行舟的罪名,让他如何狡辩,都无人相信。
那个环节,只会发生在刑部大牢深处,发生在……
“谢……大人,你……”知微瞳孔地震,嗓音发紧,手脚发凉。
谢清晏的面庞笼罩在幽暗中,他抬手,轻轻拍了拍知微瘦削的肩膀,用平静的近乎冷酷的声音道:
“回去吧,这里交给我。”
说完,他迈开步子,披着红袍,头戴乌纱,于一名名官兵的等候中,走向夜色。
知微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垂着头,心乱如麻。
谢清晏,是故园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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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个夜晚,李明夷离开刑部后,与滕王告别,独自返家。
大宫女全然不曾入睡,焦灼地在家中踱步,见他回来,如野狗般窜出来,眼中询问之色浓郁的几欲化开。
等二人进了房间,司棋再也憋不住,急切询问:“怎么样怎么样?”
李明夷微微一笑:“一切顺利。”
他将孙行舟中计被捕的经过简略描述,末了道:
“这个时间点,谢清晏应该已经拿到‘口供’,去拿物证了。等人证物证俱全,谢清晏会写一份认罪书,让孙行舟画押。
如果一切顺利,天亮后,这件案子将会送到早朝上,到时候,诸多铁证之下,孙行舟再难辩驳。倘若朝廷依旧疑心,再考虑要不要干脆灭口。”
所谓的“物证”,自然是李明夷安排人炮制的,是伪造的保皇党与孙行舟往来的一些书信。
至于孙行舟的证词中,几次传递情报的细节,他在钱溏拷问西太后与端王时,就已获知。
回京后,以真实事件为底板,编造的证词,半真半假,哪怕朝廷要查也都对得上。
如此一来,只要钉死孙行舟,就可以掩护下钱唯,这也是李明夷能想到的唯一方法。
“原来这才是你计划的全貌吗……”司棋听罢,小脸上先是容光焕发,旋即看向李明夷的眼神有多了几分惊叹。
作为亲自参与“内鬼”事件的极少数人之一,她回望李明夷的整套操作,从群发密信,到诓骗孙行舟,只觉得……
“真奸诈呀……”
“……你说什么?”
“呃,我的意思是,公子神机妙算,智慧无双。”司棋心情好,并未吝啬吹捧。
见李明夷神色舒缓,司棋想了想,又好奇起来:
“但我还有一点不明白,知微怎么就偏偏选了谢大人合作?是公子你要求的?”
“当然不是,那样就太刻意了。”
李明夷摇头,他在书桌旁坐下,望着烛火,眼前回忆起当时与知微的对话。
……
猫脸人道:
“所以,你需要找有抓人、审案权力的衙门合作,呵,应该没有哪个衙门会拒绝这么一份大功劳。”
知微眼睛亮了,边思索边道:
“可选择的衙门,只有三法司、京城府衙与禁军。虽然这几个衙门论职权,不该插手此事,但内鬼既是‘官员’,又涉及大案,想法子越过规矩也没问题。
禁军首先排除,负责巡城的兵马主要是苏镇方人,他与滕王府联系紧密,御使台同样与滕王府亲密,也不合适。
京城府衙虽最方便,但……恐怕不敢与昭狱署抢功,也不能选。”
猫脸人道:“那就只剩下大理寺与刑部,嗯,说来,大理寺卿也算你们东宫这一派的……”
知微思考了下,摇头道:“不妥。”
“为何?”
“大理寺卿虽与东宫紧密,但……正因如此,我若与他合作,如何确保功劳落在我手中?”知微近乎冷酷地说。
在经历了高震抢功事件后,她学会了吃一堑长一智。
猫脸人意味深长地道:“刑部就不会?”
知微说道:
“谢清晏此人虽是个伪君子,但好歹沾了‘君子’二字,办事素来讲究程序,而且他立场上忠于颂帝,在两个皇子间不偏不倚。
若与我合作,也是为颂帝分忧,正好,他上任刑部尚书不久,正需要一件大功劳坐稳位置,所以没道理拒绝。
而他若抢功么,呵呵,便是涉嫌越权抓人,容易落人把柄,遭到弹劾,反而得不偿失。所以,谢清晏是最好的人选。”
猫脸人轻轻颔首:“就照你说的办吧。”
……
李明夷眨眨眼,结束回忆,笑着说:
“想要让人按照我们设想的路线做事,威胁是下策,互利互惠为中策,让她以为是她自己分析、思考后做出的选择,才是上策。”
“真阴……”
“嗯?”
“……我的意思是,是阴谋比不上的阳谋啊!”
“嗯。”
司棋又想了想,突然严肃起来:
“不对,若是这般,那个知微会不会猜到谢大人是咱们的人?”
李明夷平静道:“以知微的头脑,很有可能猜到。”
司棋吓了一跳,着急道:“那你还这样做?”
李明夷微笑道:“可就算她猜到了,又能如何呢?她有证据吗?她没有!
她对谢清晏的一切猜测,都有一个前提,就是她知道孙行舟是冤枉的,可这个前提,又与故园脱不开干系。
她想要指控谢清晏,就必须告诉所有人,她自己也为故园办事,而这无异于找死,自杀行为。
况且,就算她敢说,也依旧没有证据,只凭借一张嘴可扳不倒一位重臣。”
司棋琢磨片刻,眉头舒展,兴奋地喃喃道:
“还真是这样,她猜到也不敢说,说了也没法让人信,她只能选择装作不知,可这样一来,等此案结案,就等同于她与谢大人合谋,一同欺君……”
“没错!”李明夷笑吟吟道,“这次事件后,知微就彻底与谢清晏绑在了一起,她非但不能指控谢清晏,反而要保护他。
因为一旦谢清晏的真正身份曝光,那往前追溯,与谢清晏一同合作,干掉孙行舟的知微也无法洗清嫌疑了。”
这才是他连环计的最后一部分。
起初,知微之所以没有抗拒合作,是因为觉得可以脱身。
哪怕孙行舟是被冤枉的这件事被查出,知微也可以解释为自己单纯是怀疑此人,才情急出手。
换言之,她自认为这次帮故园办事,是可以不留证据的。
就像当初她帮助营救赫连屠,也没留下证据。
可事实上,从她选择谢清晏那一刻起,就彻底洗不清了。
曝光谢清晏?结果是死。
闭嘴隐瞒?默认孙行舟被钉死?便是洗不清的同谋。
“这样一来,这个鬼谷传人就彻底与咱们绑在一起了,”司棋恍然大悟,再看向李明夷时,眼神怪怪的,有些警惕:
“我真怀疑,哪天被你卖了都还帮你数钱。”
李明夷一脸真诚:“我不会卖你的。”
“真的?”
“当然,你这种不懂事的丫鬟根本不值钱,哪家老爷会买啊啊啊啊……你掐我作甚?”
司棋气坏了,双手齐出,朝着李明夷大腿一身狂拧。
……
……
晨光熹微时,京城“内环”的大臣们纷纷起床,在下人的服侍下梳洗打扮,乘车入午门。
于金銮殿外等待上早朝。
入秋后,清晨也冷了起来,不少年迈的朝臣将厚厚的褂子披在官袍里头。
并寻摸着背风的大柱子倚靠,拢着袖子假寐。
钱唯抵达的时候,周围的大臣都下意识地避开视线,也没有与他打招呼的意图。
对此,钱唯已见怪不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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