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夷笑而不语。
“五十五两!”
“六十!”
“六十二?”
“六十三……”
眼看着开价涨幅变成了一两,一两了,李明夷险些憋不住笑出声来。
李家乃大族,何况掌管户部,岂会缺钱?但这不意味着李璎珞的金库很充裕。
事实上,李柏年为了管控女儿,在零用钱上约束的很死,李璎珞日常开支,如买衣服之类,府上会有专人拨款,但真正的,能让她自由支配的钱却少的可怜。
这几十两,俨然是李二小姐个人小金库,而越喊价,李璎珞脸色越肉疼,偏生还要装出一副阔气的模样来,十分有趣。
“这样吧,”李明夷抬手,打断对方叫价,他竖起一根手指,“一百两。”
李璎珞吓了一跳,怒气冲冲:“你这人好生贪婪……”
“给你。”
“呃?!”
李明夷微笑道:“在下给二小姐一百两,只要二小姐答应我好好听话读书,如何?”
李璎珞愣了愣,下意识道:“你吹什么……”
旋即,就见李明夷从怀中取出一摞崭新的银票,粗看去有数千两,从中数了一小张出来,晃了晃。
李璎珞瞪圆了眼睛,她白皙的皮肤一下红了,从脖子红到了耳根,到整张脸。
只觉火辣辣的,下意识扭头,看向丫鬟,小声道:“做门客这么赚钱么?”
丫鬟也一时支吾起来。
李明夷微笑道:“哦,这是方才在厅中,令堂李夫人提前支付给在下的报酬。”
李家出手还是很阔绰的,哪怕只是走个过场,这笔钱相当于辛苦费。
按照礼节,等李明夷这段时日教书完毕,走时估计还会有一笔。
嗯,早知道李家给钱这么痛快,倒也不用向司棋借了……
李璎珞陷入沉默!
她脚趾蜷缩,又羞又恼又气,爹娘给个教书先生这么多钱,给自己零花却抠抠搜搜。
原生家庭太可恨了!
深吸一口气,李璎珞板起脸来,双手抱胸,很有骨气地撇头:“反正我不读书。”
李明夷微笑:“那我只好去找李夫人反应下情况了。”
他起身欲走,李璎珞吓了一跳,赶忙跳起来,抬起手臂拦在他身前:“等等!”
她咬牙切齿,愈发觉得这读书人面目可憎,小人一个,玩不起,竟要告家长!
“本小姐与昭庆乃是闺中好友,你就不怕回去昭庆治你的罪么!”她换了说辞。
李明夷笑了笑,转身继续往外走。
“诶?红儿!”
丫鬟一个箭步上前,张开双臂,堵住房门。
少女胸怀大开,李明夷还真不太好强闯,他无奈地摇头:“二小姐这又是何必?”
李璎珞眼珠一转,决心启动第三套方案,她板着脸道:
“你要教我,总得有些真本领,方能让我服气。若是个滥竽充数的,我凭什么与你学?”
李明夷颔首,认同道:“此话有理。”
李璎珞道:“这样,容我考一考你,若你的学问比得上我,我便跟你学,若你学问还不及我,便答应本小姐方才所说,如何?”
李明夷点头:“这很合理。”
他转回身,重新坐下:“请二小姐出题。”
上当了……呵,读书人果然好骗,本小姐还没用激将法,就上钩了……李璎珞嘴角上翘,颇为得意,顿觉将此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红儿,去拿题目来。”李璎珞吩咐,等红儿从书架某处,取出一张纸来,李璎珞笑道,“我父亲乃是户部尚书,掌管大颂钱财,你来我家上课,至少该通晓算学吧?”
李明夷笑了笑:“那是自然。”
毫不意外的,眼神中甚至流露出些许感慨与怀念。
没错,“学渣”李璎珞之所以也被称为“学霸”,是因为她的天赋树根本不在诗书礼易、经史子集上。
而是在……
抬手接过纸张,李明夷目光扫去:
“今有鸡翁一,值钱五;鸡母一,值钱三;鸡雏三,值钱一。
今用一百钱买一百鸡,问鸡翁、鸡母、鸡雏各几何?”
唔,不定方程啊……
李璎珞在笑。
这道题是她自己编的,是一道颇有难度的题目。
在她想来,谋士门客一类,所学都在治国韬略,面对算学难题,必然束手无策,类似的手段她用过数次,无一败绩,令数位教师铩羽而归。
偏生,以往的先生为了自己的脸面,输了也不好意思与李柏年夫妻说。
在她看来,这个李明夷也不会例外,呵,什么首席门客,本小姐略一出手,还不是收拾的他服服帖帖?
眼看李明夷捏着纸张,沉默不语,而后站起身走去了远处的书桌旁,摊开白纸,提笔研磨。
李璎珞也不打扰,优哉游哉,老神在在地走到学舍一角,一张竹篾躺椅上,将自己摔了进去,旁边丫鬟红儿熟稔地打扇。
“不着急,解不开的话,就慢慢算,本小姐先眯一会,等吃饭了喊我。”
李璎珞舒展腰肢,闭眼小憩起来。
丫鬟瞧了眼书桌旁在纸上写写画画,写了一张还不够,又抽出新一张纸的年轻先生,轻轻摇头,暗想术业有专攻,你学问再好也没用,自家小姐虽在背书上是个废柴,但出的算学题,连经年老账房都束手无策,何况……
“好了。”
李明夷吹干墨渍,抬头笑道。
李璎珞睁开眼睛,懵了下,她感觉没过去多久啊,而等红儿将对方递来的几张纸送来后,她目光投向第一张,只见上头只简单的几行奇怪的符号,似是个什么式子,之后便给出足足四组解来。
李璎珞精神了,坐直身体,凝神以对。
这道百鸡问题,比较巧妙的解法该是“试位术”,类似枚举,可这人却另辟蹊径,用了个令她耳目一新的解法。
“对了,”李明夷走到水壶旁,给自己倒了一杯,随口道,“方才解题之余,也顺便给二小姐出了两道题目,附在后头,嗯,若是后面的比较难,做做前一道就行了。”
李璎珞忙扯开第二张纸:
“今有物,不知其数。
三三数之剩二,
五五数之剩三,
七七数之剩二。
问物几何?”
没错,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孙子定理”。
李璎珞只觉眼睛一花,下意识计算,却是没有头绪,她不信邪,又翻开第三页,看向更难的题目。
这回,不只是眼花,头也有些发晕了。
“小姐?”丫鬟红儿吃惊地看到,李璎珞木然坐起来,跳下椅子,低着头走到书桌旁,将题目摊平在桌上,然后直勾勾盯着发呆,手指头在桌上不时写写画画,喃喃自语,如同中邪。
“不着急,解不开的话,就慢慢算,本先生先歇一会,等吃饭了喊我。”
李明夷喝了口水,大摇大摆走到躺椅旁,躺了上去,鸠占鹊巢,随手又抽了本圣人典籍盖在脸上。
攻守之势异也!
丫鬟红儿目瞪口呆,看看睡过去的李明夷,再看看奋笔疾书的二小姐,意识到这回的新先生可能不太一样。
……
“小姐那边如何?可有动静?”
厅中,李夫人捏着剪刀,修剪花枝,头也不回地随口朝进门的嬷嬷问。
嬷嬷犹豫了下,道:“回夫人,方才我去瞧了眼,小姐她……”
“她又惹先生生气了?”
“没有,小姐她正端正坐在桌旁写着什么,极为入神,奴婢没敢凑近去看,只在门外瞧了眼,反倒是那位李先生……躺在椅中,好似睡过去了。”
李夫人愣住了,一分心,一朵花被剪刀误杀,掉了下来。
嬷嬷道:“夫人,要不要将这李先生唤醒?他是来授课的,竟如此怠慢,委实不像话……”
“不要!”李夫人忙制止,想了想,吩咐道,“让厨房那边慢些做,稍晚些用饭,莫要打扰了……李先生休息。”
402、练刀
李璎珞到底没有在午饭前解出题目,李明夷却先被前来呼唤的嬷嬷叫醒了。
一行人离开学舍,来到饭厅中,这一顿午饭极为用心,排场不小,李明夷坐于客位。
李夫人作陪,亲自捧起酒壶:“老爷在衙门办事,璎珞她兄长也不赶赴南方去了,只好由我宴请先生。”
李明夷赶忙起身,恭敬地双手捧起酒盏,道:“夫人太客气了,区区不才,吃顿便饭就好,更不劳烦夫人。”
李夫人笑容和煦:“先生年纪轻轻,便已是风云人物,我家老爷也是多有赞誉,肯撇下手头事务,来为小女授业,便当执师礼……璎珞,你来为先生……璎珞?”
桌旁,少女全然没听清母亲与新教习的对话,仍一脸的怀疑人生,沉浸于战败的沮丧中。
她自幼于数理一学极有天赋,那晦涩难懂的问题,她稍加琢磨便可明白,掌握起来毫不费劲。
只可惜,这些东西并非长辈认可的“正统学问”,上不得台面,但也是李璎珞傲气的来源。
她始终觉得自己其实很聪明,看诸多先生如小丑,直到今天,自己成了小丑。
“啊?啊!”李璎珞猛地回神,恍惚地应声。
李夫人不悦:“贵客在席,你想什么呢?”
少女支吾间,对面的李明夷笑呵呵解围:“上午时,在下出题,摸了摸二小姐学问的根底,想必二小姐仍沉溺题目中,有些走神。”
李璎珞:“啊对对对!”
李夫人欣慰不已,本来找这少年只是走个过场,不想自家女儿却真被治住了。
当然,她也没真指望小女儿学问增长多少,只想着若能改一改性子,沉稳娟秀些,便是极好的。
这令她不禁好奇,是这李先生治人手段高超,还是单纯年龄相近,女儿更少抗拒?
“我敬先生。”李夫人不再多想,总归是好事。
饭后,母亲离席时,李璎珞才看向李明夷,板着脸道:“那题目,你从哪里得来的?”
“这你就别管了,”李明夷微笑,“总之你输了。”
“我还没输!”李璎珞眼底透过一丝狡黠,“之前约定中,可没限定时间,我只是需要多加思索,谁说解不出?”
李明夷笑了,没与她争辩:“那今日下午,二小姐便继续琢磨吧,我正好出去转转,希望明日我再过来,能看到结果。”
他来授业,只是兼职,所以时间安排,去留皆随意。
之前就已说过,为免耽搁王府事务,所以大多只授课半天。
李璎珞不服输道:“明日自然给你答案!”
撂下这句话,她起身叫上红儿就往学舍走,准备死磕。
走出几步,才听身后传来可恶的教习慵懒的声音:“别作弊哦。”
“……”李璎珞头也不回,咬牙切齿,“谁作弊谁是狗!”
李明夷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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