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夷原路返回,重新走入楼阁时,这里热闹依旧。
竟然没谁注意到他这次离席的时间过久。
大厅中,小王爷一身酒气,正拍着手大声叫好,前方,原本是舞女们唱跳的空地上,两名门客正在捉对摔跤。
冯遂等人搬开了桌椅,在旁看热闹。
“首席?”有人注意到李明夷走了过来。
李明夷笑着比了个“嘘”的动作,示意不用迎接。
他拽开椅子,在人群后头坐下来,一边吃着果盘中的瓜果解酒,一边静静看热闹。
他之所以要冒险在今晚,用这种方式与殷良玉见面,一个原因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
另一个原因,则是他明白,这件事后续肯定会有调查。
接下来几天,他绝对不能表现出任何的疑点,更不能外出。
当然,前提是今晚的行动能大体顺利,只是后面的事,他已经难以掌控,只能交给裴寂、温染他们。
而同样在这个夜晚,陈家,闺房内。
陈金锁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独自喝了一场酒,然后醉醺醺地倒在床榻,哭的泪流满面,活像是个无能的妻子,最终昏昏睡去。
……
……
京城绝大多数人都并不知晓夜晚发生了什么。
转眼,次日清晨。
坤宁宫中,颂帝与宋皇后先后起床,在宫女的伺候下洗漱。
昨夜,颂帝睡在了这里,而今早并无早朝,夫妻二人难得地又坐在一起吃早饭。
阴云还没散去,天光并不很好。
宋皇后亲手为颂帝调羹,眉间残余着疲惫与慵懒,在太子出事后,她最近很积极地想再练个小号出来,有备无患。
这会看似随意地说:“陛下,殷良玉那边可有进展了?”
颂帝一身宽松常服,丝绸料子软塌塌挂在身上,他端着一小碗粥在喝,此刻放下粥碗,平静道:“昨日尤达来报,说那李明夷早早就离去了,看来是无能为力,已放弃了。”
宋皇后“啊”了声,心中欢喜,脸上却一副惆怅的模样:
“如此说来,这殷良玉还真是个死硬派,软的不吃,那便只能试试来硬的了。”
颂帝点头,随意道:“这个时候,姚醉应该将她带去天牢受刑了,哼,既然不识抬举,那也就休怪朕不留情面。”
宋皇后没吭声,也没主动提及惩罚李明夷的话,那样目的性便太明显了,不过这一轮过后,那个小门客在京中名声大损是必然的。
待压一压此人风头,再抬一抬知微的名声,慢慢也就能将局势扳回来。
正思量着,忽然外头有婢女急匆匆来了:
“启禀陛下,娘娘,尤总管带着秦将军,姚署长二人在外头求见。”
夫妻二人同时怔了下,颂帝面色微变:“叫他们进来!”
若只是姚醉来见,他还不会紧张,只会以为是劝降有进展,可秦重九也一同来了,便大为不同。
赵晟极想到自己暗中安排大批高手埋伏,心中暗道:莫非南周余孽现身了?
这令他又惊又喜,急切地想要知道,战果如何,可否捉到大鱼。
宋皇后在一旁也是眸子微亮,旋即飞快整理仪容,好在她穿着还算得体,也不用临时更衣。
没一会,门外三人走了进来,尤达在前,手捧拂尘,面色沉凝。
秦重九风尘仆仆,眉间满是倦意。
至于姚醉……身上裹着好几条纱布,缠绕在刀口上,看上去颇有些狼狈可怜。
颂帝见状,莫名心头一沉。
377、离开
一股不妙的预感在心中升起。
颂帝竭力压制着不安,让自己显得淡定从容,他先捏着勺子喝了口汤,然后才缓缓道:“这大早上,怎么就急着来宫中了?”
说完,他缓缓将手中的汤勺放下,转回头来,看向三人。
尤达没吭声,侧步将身子让开,并不准备发言。
秦重九与姚醉对视一眼,最终还是秦重九抱拳躬身:“回禀陛下,昨晚……南周余孽现身,试图劫狱,我们……与之斗了一场。”
果然!
颂帝心头一跳,眼神亮了亮,一旁的宋皇后也是目光灼灼,等待后者的汇报。
秦重九硬着头皮继续道:“这伙反贼由裴寂率领,之前几次事件出现的大内高手也多有参与……”
颂帝摆手,粗暴地打断他的啰嗦讲述,猛地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虎眸盯着他:
“结果,直接说结果,那裴寂,你可曾擒下!?”
秦重九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压迫力迎面压来,他喉结蠕动了下,短暂沉默,终于,他忽地单膝跪地,垂首抱拳:
“臣无能,与裴寂缠斗良久,只将其击伤,却未能……未能将之留下!”
颂帝没吭声。
一旁,宋皇后也站起身来,皱起眉头,充当皇帝嘴替:
“秦将军,你上次在津楼便没追上此人,说是此人擅长身法轻功,你伤势未愈,可这次分明是提早埋伏,你高出他一个大境界,却仍未能留下,你如何解释??”
秦重九闻言,心中愈发憋闷,闷声道:
“回禀娘娘,臣本以为留下此人十拿九稳,却不料……不料……这裴寂,竟已在这短短时日,跨入四境!因而,才未能成功。”
裴寂入四境了!
颂帝动容!
分明上次津楼事件中,裴寂还卡在穿廊巅峰,这才过了多久?一位入室境,何时这般容易迈入了?!
难道说,裴寂早已破境?可完全没道理,若津楼时就有此等本领,何必要跑?
而最关键的是,“故园”拥有了一位可以调动的入室武人……这意味着,整个故园组织对朝廷的威胁,攀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那不再是群最高只有穿廊修士坐镇的过街老鼠,而是一个有资格与朝廷碰一碰的,无法再忽视的势力。
而不等赵晟极消化完这个消息,旁边一身绷带的姚醉也“噗通”一声跪下了,沉声道:
“回禀陛下、娘娘,不只是那裴寂的境界远超预留,故园组织内其他高手的武力也非比寻常,更是训练有素,而且,根据现场调查,我们怀疑他们早已与殷良玉建立了联络,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也因此……饶是臣与秦将军竭力追击,却仍是被对方趁着天黑得逞……”
宋皇后怔了怔:“得逞?难道说……”
“是……”姚醉头皮发麻地道,“殷良玉……已……已被劫走,臣等彻夜追捕,只勉强打杀擒获几个贼人,目前,尚未寻到对方藏身之地。”
颂帝微微一晃。
秦重九心一横,又道:“并且,今日一早,我们得知兵营中囚禁的红袖军余孽也被连夜救走,盖因军营中高手调离缘故,未能成功拦截……”
好一记补刀!
颂帝后退几步,右手猛地按在了椅子靠背顶部,撑着身体。
然后,在尤达惊骇的注视下,那沉重结实的椅子先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继而一道道指缝粗细的裂痕由上而下蔓延,最终“砰”的一声,硬生生爆碎开!
那是颂帝在愤怒下,无法控制的内力灌输所致。
“啊!”
宋皇后惊呼一声,连连后退,屋内几名宫女飞扑上来,护住皇后娘娘。
姚醉与秦重九一动不敢动,更不敢抬头,只觉头顶压力宛若泰山压顶般,令他们喘不过气。
殷良玉被救走……红袖军的其他人也丢了……裴寂入四境……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一群余孽,屡屡作乱,一次……又一次……
颂帝心头发堵,不明白为何连天下都是自己的了,可这群亡国之犬,非但死命与自己抗衡,更是越来越壮大?
他们凭什么这么拼?
难道因为景平?那个懦弱无能的小孩子?可笑……绝无可能。
答案似乎只有一个,他忽然想起了南方那一股死活打不掉的“保皇党”,想到了“养寇自重”四个字。
有没有可能,是朝中有些人并不想要景平这群人死的太快?
赵晟极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自己似乎对这群属下太过宽容了。
死寂一般的气氛中,他死死盯着秦重九与姚醉,最终还是将视线锁定在姚醉那只圆滚滚的帽檐上。
……
……
清晨,李家。
司棋端着一只洗漱的铜盆,肩膀上搭着毛巾,穿着一身碧翠的青衣,轻轻抬手叩门:“公子?可起来了?”
“进。”
等得到准许,司棋才推门入内,只见李明夷穿着一身松垮的睡衣,盘膝坐在床榻上,好似一尊神像一样。
“关门。”
司棋抬腿,用鞋子将房门关上,然后先将铜盆放下,这才紧张地压低声音询问:“情况如何?”
作为念师,她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细微的元气波动,猜测李明夷大清早与故园的成员联络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
李明夷微笑道:“还算顺利,人都救出来了,按照事先的安排藏匿转移。中山王这两天会安排商船南下,裴寂会带着多数人保护殷良玉她们离开。”
至于离开之后,殷良玉等人会先养伤,之后返回剑州府,去寻找那些被打散,还未投降的红袖军残部。
再然后,红袖军会依靠剑州复杂的山地,藏匿起来。
考虑到保皇党都能扎下脚跟,殷良玉只要不冒进,按照自己制定的方略,蛰伏起来,在后方打打游击,配合谭同等人成立的故园分舵行动。
再加上重新运转起来的三千名暗卫的情报网……文、武、情报、金钱都齐全了,整个“故园”组织终于搭建起来一个看得过去的框架了。
至于昨晚的行动,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些死伤,但这种事无法避免,李明夷也无力挽救。
只能适应。
“裴都统他们也都要离开吗?”司棋听到顺利,先是一喜,旋即又有些担忧,“这样一来,咱们辛苦在京城攒下的家底,不是又没了?”
谁给你咱们……李明夷翻了个白眼,翻身下床,边洗脸边解释说:
“红袖军的人伤的不轻,人也多,必须派人护送。
而且,更重要的是,裴寂在昨晚与秦重九一战,暴露了自身修为,伪帝得知后,只怕对搜捕他们的渴望会空前强烈,甚至不惜付出一些代价……”
他抹了把脸,用毛巾盖在脸上,声音便有些低沉:
“不要以为他们藏在郊外,一直没被发现是藏的好。只是之前人少,加上实力不高,被重视的有限。
京城虽然大,但朝廷下狠心地毯搜查,这么多人,藏不住的,不如趁机离开,裴寂会在离京的路上制造一些动静,也好牵扯走一些朝廷的注意力。”
“哦,说不过你。”司棋嘟囔着,还是有点失落。
像是个守财奴,看到辛苦积攒的钱财撒出去的时候,也会心痛。
李明夷笑了笑,他还没说,裴寂等人这次离开,另有任务。
将会按照他之前提供的线索,去寻找一些比较容易获取的,可以拿来与神女兑换的遗迹碎块。
这关乎于他的最大底牌,十分必要。
不过,眼下相比于感慨裴寂、殷良玉等人,他需要严肃对待的是另外一件事。
劫狱成功,必须有人负责。
他收敛笑容,做好了迎接责难的准备。
378、审问
“总之,这件事就此结束了,你不必再想。”李明夷将毛巾递给司棋,语气轻快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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