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次失去了人生的目标,不知道做什么。
她从始至终,都是个需要别人告诉她,该做什么,然后做的很好的人。
可现在,那个她愿意去听从的男人死了,而自己即将去见他和卫皇后生下的那个儿子。
忽然,马车的速度开始减慢,殷良玉飘摇的思绪被拽回,她看向温染,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来了。”温染看向外头,说。
“什么来了?”殷良玉下意识问,然后发现一个人影突然跳上车,钻进了车厢。
马车还在继续行驶,没有减速,这个人就像中途搭乘上来的,不久后又会下去。
他披着黑色的袍子,用面巾遮住了脸:“殷将军,好久不见。”
是一个很年轻的声音。
殷良玉愣了下,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紧接着,温染面无表情地点燃了一根蜡烛,用蜡油固定在车厢中,然后起身,去了车帘外,坐在了司棋的旁边。
烛光扩散开,驱散了黑暗,李明夷拽下面巾,露出了一张稚嫩、年轻,与已故的先帝有几分相似的脸庞。
“陛……”殷良玉恍惚了下,然后赶忙想要起身,却发现车厢狭窄,站不起,索性只好抱拳拱手,“臣殷良玉,参见景平皇帝陛下!”
她完全没有想到,景平会以这种方式与她见面!
因而,她完全没有准备好!
君臣相见,不该是等马车带自己去一个隐蔽的地方,或者干脆出城?
在郊外什么山沟沟里相见?
李明夷,或者此刻该称呼为景平赶忙抬手搀扶,笑着说:
“将军不必多礼,前日听闻将军被捕,朕甚是心焦,方才一直还在担心,好在看来行动顺利,只是如今局势复杂,京城已在贼人手中,因而,仓促间只能以此方式,与将军相见。”
马车还在行驶着,但没有走的很远,而是开始围绕这片街区转圈。
殷良玉听着少年温润的嗓音,忽然有些想哭,但还是忍住了,她深吸一口气,说道:
“臣在剑州,听闻噩耗,本想立即赴京勤王,奈何杜汉卿所率叛军凶猛,臣……愧对先帝重托,如今红袖军已被打散,残部流落,臣也被捕来敌营,更要劳烦陛下救援,实在无颜面见陛下。”
景平怫然不悦,认真说道:
“将军说的哪里话?想我泱泱大周,山河倾覆之际,唯有将军奋起反抗,朕哪怕藏身暗中,也有所耳闻,贼子势大,战败更非将军之错,要说无颜,也该是朕无颜面见将军,竟令忠臣蒙难,贼人做大。”
顿了顿,他又笑道:
“好在,如今将军得救,便是父皇在天之灵,想必也会安心。”
先帝……殷良玉恍惚了下,一时心中情绪奔涌,不知如何应答。
她本就不是擅长言辞之人,与景平交集同样不多。
事实上,她也的确和此前营救的那些臣子不同。
既不是纯粹的忠君,也不是如李桢、文允和这等本就与景平关系亲近之人。
她从始至终,效忠的只有先帝,甚至因为某些不便为外人道的心思,对景平,情绪更为复杂。
因而,面对先帝的儿子,她自己都不知,该以怎样的态度去面对,因而,她嘴唇动了动,也只是说:
“陛下费心营救,臣感激不尽,只是臣这一逃,其他陷于敌营的红袖军将官只怕要受牵累……”
景平微笑道:
“将军且放心,这个时候,我们的人应该已经去营救其他人了。赵晟极自作聪明,暗中抽调高手埋伏在将军附近,却也导致兵营空虚,正好给了我们可乘之机。”
殷良玉怔了怔,再次借着火光打量这位少年天子,听着他侃侃而谈的样子,又不禁恍惚了下。
这一刻,她仿佛看到了先帝的影子,或者说,当年的先帝不也是这般模样?
在他暗中布局,培植势力,与朝中文武争斗的时候,也是这般条理清晰,布局千里。
那些年里,自己便静静藏身暗处,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突然又想起了那个李明夷与自己说过的那些事,看着景平皇帝智珠在握,初具领袖气质的样子,她之前的少许疑虑也消失了。
无怪乎,如此天崩局面下,故园组织仍能做出这些大事,想必这一切,也都与这位少年天子脱不开干系。
“陛下安排周密,臣替她们感激不尽。”殷良玉轻声说道。
接着,景平询问起了她在剑州府的经历,红袖军的折损情况等,她都如实一一回禀。
整个过程,像极了君臣奏对,只是殷良玉从始至终,都有些心不在焉。
“那接下来,将军有何安排?”李明夷看出了她的情绪不对,心中一叹,明白于殷良玉而言,自己这个身份果然还是不大够分量。
殷良玉垂头道:“臣乃大周之臣,但听陛下吩咐。”
她仍旧不知道接下来的人生怎么走,但想着,他的儿子救了自己的命,那替对方做事也是应该的。
至于要做到什么程度,要做多久,她还没有想明白。
景平看着她的模样,沉默了下,笑着说出了一番令殷良玉十分意外的话:
“大周已经没了,虽然朕与许多人仍不甘心,想要做些事,也的确渴望将军的加入,但还是那句话,大周已经没了,剩下的只有一蓬火种。
将军已经做到了自己的本分,朕却也不该强行让将军留下,卷入后续的斗争中。”
顿了顿,他笑了笑:
“将军或许不会信,但这次朕下令营救你,并不是要你效忠,而是另外一件事。”
“什么?”殷良玉意外至极。
接着,在昏黄的烛光中,只见景平伸手入怀,取出了一只信封,轻声道:
“父皇临终前,曾将我唤到床边,交待了许多事,其中有一样,便是这个。
天下人都知道,父皇曾四次写诗,赠予将军,比如那鸳鸯袖里握兵符一句,更是传扬甚广……可却少有人知道,父皇其实写过第五首诗,只是一直不曾送出……”
殷良玉怔住。
景平有些情绪复杂地说:
“父皇走前,将那第五首诗念给我听,要我记下,说他死后,将军必然要回京,到时候,将诗私下抄给你。
只是谁也没想到,造化弄人,将军回京了,却是以这种方式。
好在,这第五首诗,朕还是送到了。
哪怕未来朕敌不过赵晟极,哪天也死了,至少在黄泉之下,见到父皇,能说句他交待的诗,我送到了。”
先帝写给自己的……第五首……诗?!
殷良玉呼吸急促,整个人颤抖起来,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接过来的信封,又是如何拆开。
等回过神来,她已经颤抖着双手,捧着那张薄薄的纸张,凑在蜡烛旁,埋头读了起来。
诗词无名,只有两句:
蜀锦裁成护锦袍,桃花马上握兵刀。
朕心独许安社稷,不向红墙问凤箫。
……
朕用蜀地最上等的锦缎,为你缝制了护身的战袍。
你骑在神骏的战马上,英姿飒爽,手中紧握着兵器。
朕无心去后宫寻欢作乐,也不贪恋那些温柔风月。
心里,最看重、最信赖的,就是你……这样的人啊。
……
马车轻轻颠簸着,绕着街区绕着圈,李明夷安静地等待着。
“朕心独许安社稷,不向红墙问凤箫。”
殷良玉轻声呢喃:
“朕心独许安社稷,不向红墙……问……凤箫……”
滴答。
两行清泪簌簌落下,豆大的眼泪砸在薄薄的信纸上,晕染开朵朵浓云,仿佛京城盖顶的乌云。
殷良玉双手将这首诗用力捂在心口,仿佛要将之融入胸怀,人已哽咽难言!
376、颂帝的“惊喜”
马车内,烛光轻轻摇曳着,照亮李明夷的脸。
他安静地凝视着哽咽流泪的殷良玉,眼神中掠过少许的歉然。
这首无名诗是否是文武帝所写?他其实也并不确定。
只知道是天下潮中某名玩家在剧情线中打出来的,曾经贴在了玩家论坛里,底下各种考据,讨论了一千多楼。
有人说是文武帝手书,文字间暗藏着克制的情感,是剧情线中暗藏的彩蛋。
并还去考证了御赐锦袍的存在。
有人则说是游戏中的诗人仿作,是市井之中,百姓对前朝天子私生活的编排构想。
但无论便宜老爹是否真的做了这首诗,李明夷在此时,将之抄录出来无疑起到了巨大效果。
“陛下,臣……失态了。”殷良玉抽泣着,泪如雨下,直到对面的少年天子递来一条手帕。
她才猛地回过神来,慌忙地用手擦拭泪痕,一张脸也涨红了,又是尴尬,又是感动。
“将军不必介意,朕这段时日每每思之先帝,也会泪洒衣裳。”李明夷微笑着说,算是递了个心照不宣的台阶,给她解了围。
旋即,他掀开车窗缝隙,朝外扫了眼,眼看着马车行将绕回之前上车时的地点,赶忙道:
“今夜匆忙,不便多谈,朕还有事要做,便不陪将军。稍后会有人带将军藏匿起来,寻机会出城。将军若有急事,可用李先生教给你的法子联络他。”
在前几天,李明夷就给殷良玉下了锁心咒。建立了联络通道。
“好。”殷良玉下意识点头,就看到马车缓缓减速,之后景平皇帝再次扣上兜帽,起身钻了出去,消失在黑夜里。
温染重新钻了进来,蜡烛也随之熄灭。
仿佛方才是一场幻梦,只有她手中死死攥着的情诗才证明着方才的真实。
温染平静地说道:“接下来,我们得先藏起来。”
殷良玉笑着说:“好。”
她看看温染,又想着方才的景平,眼神莫名有些温暖,暗道:真像啊。
自己与文武,温染与景平,一切都变了,一切仿佛又都在轮回。
至于自己……
殷良玉将那封被打湿的情书小心翼翼折叠起来,塞入衣服内袋,她忽然不再迷茫,眼神恢复了清澈与热烈。
她知道自己下半生的任务是什么了。
……
另外一边,禁军兵营中。
在甩脱了身后的追兵后,画师一行人迅速赶往了关押红袖军其余囚犯的兵营。
按说闯军营是极危险的事,但因为高手被暗中抽调,而黑暗中禁军也难以短时间组织起有规模的阵型,救人反而容易许多。
小黑屋内,一名名女兵被锁在木头柱子上昏睡着,忽然听到外头传来一声声闷哼,与短促的惊呼声。
接着,脚步声靠近,房门被钥匙捅开,一道道黑影鱼贯融入。
“你们是什么人?”
女兵们大惊。
“殷将军已被救走,我们前来营救诸位。”吕掌柜大手抓住铁链,猛地用力,将其硬生生扯断。
接着,在女兵们又惊又喜,伴随着强烈迷惑的目光中,她们一个个被放下,背起,迅速冲了出去。
远处的营房中已骚乱起来。
……
醉月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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