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棋恼怒地瞪大眼睛,无可奈何。
看起来没大事……李明夷松了口气,看向戴谋。
值得一提的是,在他的视野中,戴谋那张漆黑的兜帽下,弥漫着一团雾。
将此人的样貌遮蔽着,始终看不大清晰,偏偏却又能感觉到对方的喜怒,以及眼神,很奇怪的一种感觉。
“戴司首潜入我大颂国都,闯我宅邸,还污蔑我是什么南周余孽,是何意味?”李明夷压着怒火。
戴谋饶有兴趣地打量他,笑道:
“还要伪装吗?这个丫头的确没有说什么,但很多事情,本不需要口供,也能猜的出来。比如她念师的修为,又比如她斋宫弟子的身份,还比如她原本是景平小皇帝宫里的人……以及……”
戴谋一抬手,“当啷”一声,将一枚似金似玉,两寸长的簪子丢在桌上,笑道:
“这是金花婆婆的物件吧,打磨的不错,本座都差点没认出来。”
李明夷沉默。
司棋也瞪大眼睛,神情萎靡下来。
在对方眼中,主仆二人的伪装仿佛小孩子在过家家,一眼就被看透了。
“戴司首话既然说到这里,我也的确没必要再隐藏,”李明夷沉默了会,仿佛放弃了抵抗,冷冷道:
“可既然戴司首知道了她的身份,这又是什么意思?还是说,这就是贵国的态度?”
戴谋淡笑道:“少年人不要急躁,扣帽子,若本座怀有歹意,你方才看到的景象便不会是幻梦,而是真实。”
李明夷皱了皱眉,冷声道:“我更疑惑的是,戴司首有空来我们这里,为何还会放任今天的事发生?”
戴谋仿佛很意外:“什么?”
李明夷说道:
“就在今天,昭狱署的姚醉抓捕了你们的一个代号乌云的间谍,同时,也盯上了另外一名伪装书铺老板的间谍,我也来不及干预,只能将其抓去滕王府了……这些,黑旗没与你说?”
戴谋怔了下,沉默下来。
他不知道。
作为密侦司的头目,他的行踪本就是高度保密的,黑旗也只能等待他联络。
虽说也可以用“烽火令旗”传讯,但显然黑旗并没有向上汇报
——出了这种事,他肯定想先做弥补,延后汇报,李明夷对密侦司中官僚的行事作风太了解了。
至于“乌云”等人,又因为层级太低,根本没有联络大老板的渠道。
“看来,今天本座的确错过了一些事。”戴谋感慨道,又笑了起来,“不过,虽有损失,但能联络到你们,倒也不算亏……”
李明夷冷静地打断他:
“同时,也就在今天,我们‘故园’组织里,已经有人去主动联络贵方,与黑旗见过面,戴司首入京的消息,也是黑旗所说。”
“……”戴谋噎了下。
司棋看到这人吃瘪的样子,顿时十分畅快。
戴谋等了一会,才用手指揉了揉眉心,轻叹道:“果然,这边的情报网需要整顿了,不破不立,蛮好。”
“戴司首看得这样开?”李明夷好奇。
戴谋笑了笑:“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哪怕是下棋,也终归有一些棋子是要割舍吃掉的,割去烂肉,才能长出新肉,何况……赵晟极下了这么大力气寻找我们,总得让他出口气。”
李明夷心说,等你知道,陈久安也背叛了,不知道还能否装的这样不在乎。
当然,他不准备说这件事,怕刺激他。
“倒是你,本座很感兴趣,”戴谋扯开话题,饶有兴致地审视他,甚至带着几分欣赏,“在密侦司的情报网中,不曾知道你这一号人物。”
这份欣赏并非作假。
戴谋从黑旗处得知了有关李明夷的情报后,起初只以为是个厉害的谋士。
可等他从叔父家里走出,结合拼凑出的情报,戴谋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不对劲。
就如大自然中,同类会嗅到彼此的气息。
姚醉对李明夷会基于本能地怀疑,戴谋同样如此。
区别在于,戴谋没有顾忌,既然好奇,便来看看,而等撞见了司棋,意识到李明夷极可能是南周余孽后,他对这个少年的兴趣达到了顶峰。
无论是出于联络故园的需要,还是对其个人的兴趣,都促使他耐心等待李明夷归家。
“这里不是胤国,是周国,密侦司也是半个瞎子,”李明夷平静回应,“大周皇室的底蕴,不是你能想象的。”
戴谋笑了笑,对少年狂妄的发言不予置评,他忽然挥了挥手:“换个风景好的地方聊聊吧。”
……
……
空气荡漾其褶皱,周围的景物发生变化。
李明夷眼睛一花,发现自己不再身处厅堂,而是站在一个巨大的凉亭中。
四周环水。
放眼望去,远处尽是层叠的江南园林景象,园林中央是一座如镜般的湖,而这座亭子便建在湖心。
清风徐徐,水波不兴。
天上也没有了乌云,晴空万里。
“这是哪?”司棋瞪大眼睛,惊呼出声,旋即才意识到,自己能说话了。
但身体愣是还无法动弹,只能扭头头部,她此刻坐在亭子里,一张高背竹椅中。
面前的四四方方的桌案,戴谋坐在她右手边,李明夷站在她左手边。
“啪……”戴谋轻轻拍手,湖泊之上,忽然凭空出现了一名名打扮妖娆,穿着薄纱裙子,赤着白嫩玉足,袒露后背,腰肢纤细的舞女。
舞女们手中端着托盘,其上是各色菜肴,她们乘着乐曲而来,又乘着乐曲而去。
转眼功夫,桌案上摆满了各色佳肴美酒,香气逼人,引得人食指大动。
“是幻觉。”李明夷看向司棋,解释道,“一种异术,可以扭曲我们的感官,这里依旧是家中厅堂。”
司棋吃了一惊,作为念师,她天生神魂比同境界修士强大不少,也更难被类似的异术影响。
可此刻,她却完全看不出虚假来,仿若身临其境。
戴谋笑道:“准确来说,是‘清醒梦’,若你们愿意,本座可以让你们忘记先前的一切,只当这里是一场美梦。”
李明夷并不意外。
这次的幻境,与方才宅子里那次不同。
他的屏蔽天机并未被激发,说明戴谋只扭曲了他与司棋的感官,但并没有试图“催眠”,操控他们的神魂,所以才是“清醒梦”,而非真正的梦魇。
这种细致入微的操控,足以看出此人修为的可怕。
不过有一点应该能确定,至少戴谋并没有看破他容貌的伪装……他还在五境之下。
“不必了,”李明夷拽开椅子,大方地落座,“我还是喜欢清醒一点。”
司棋惊奇地打量四周,又看向仍披着兜帽,遮掩面容的戴谋,冷笑道:
“装得高深莫测,但也就一般,既然能制造幻梦,为何不给自己换一身打扮?藏头露尾,自觉很好么?”
戴谋不以为忤,笑道:
“啊,忘记了你们看不到本座的真容,大抵不习惯吧,那就……”
猝不及防地,戴谋身周光线扭曲,变成了昭庆公主的样子。
而且还是穿着低胸装,衣着大胆,风格暴露的模样,一双长腿翘起,黑发高高盘起发髻,鹅颈修长,姿容魅惑。
李明夷:“……”
司棋:“……”
“昭庆公主”笑吟吟道:“这样是否熟悉许多?”
——戴谋的恶趣味人尽皆知,他喜悦时,开再无礼的玩笑他也浑不在意,他不悦时,整个密侦司噤若寒蝉,如面阎罗。
李明夷脑海中,回忆起游戏设定集中,有关戴谋的描述。
“戴司首,”他深深吸了口气,又吐出,神情凝重认真,“还是说说您的来意吧。”
戴谋披着昭庆公主的皮,妩媚地一笑:“本座要见景平皇帝。”
毫无意外。
本以为要等黑旗传达,不想来的这样快。
“见面之后?”李明夷问。
“结盟,或者……”戴谋笑了,“屈服。”
354、神女的眼眸
结盟的意思是合作,屈服的意思是投降。
李明夷并不意外,站在胤国的角度,利益最大的化的方法是抓走景平皇帝,以获取大义。
之后,就可以顺理成章,插手颂国。前提是胤帝做好了撕破脸的准备。
其次,便是资助景平皇帝,从而在颂国内制造“分裂”。
“戴司首还真是直接啊,”李明夷冷笑道,“不必询问陛下,我也可以代为转达,我们只接受合作,绝不屈服。”
“有骨气,”戴谋赞叹一声,毫不意外:
“真羡慕已故的文武皇帝啊,竟还能留下这样一个继任者。唔,吃点东西吧,不必这样严肃,毕竟本座与你并非在谈判。”
他抬手捡起筷子,夹起桌上的菜肴放入口中,咀嚼着,似十分美味:
“这些菜肴乃是本座行走天下多年,从各处搜罗的美食,个个不俗。”
司棋嗅着空气中浓郁的菜肴香气,口水不争气地往下流,但她只有头能动,所以只能干瞪眼:
“呵,都是幻术了,还真当在享用美食一样。可笑。”
戴谋笑着摇头:
“非也,人享用美食,莫非仅是为了饱腹么?在意的还是味道、口感、香气、色泽……新鲜。
本座构造这梦魇之境,虽皆是虚假,但感官却堪比真实,所以这菜肴的滋味是真的,口味也是真的,还不会吃撑,岂不是很好?”
大口吃美食,也不会胖……这句话的确对司棋形成了巨大吸引力。
司棋有点被说服了,同时发现,上半身能动了,便要去抓筷子。
“呵,戴司首好意心领了,只可惜我们无福消受。”李明夷扫了眼那些香气扑鼻,勾人馋虫的菜肴,摇头道。
“……”
司棋将伸出手的手随回来,梗着脖子:
“没错!”
戴谋眯着眼:“客人不动筷子,可是很失礼的行为啊。”
李明夷反唇相讥:“我以为,闯人宅邸,绑人婢女更为失礼。”
他竭力抵抗着菜肴的诱惑,因为他很清楚,这东西不能吃。
——梦魇中的食物与供奉神鬼的无异,一旦吞下,便会被梦魇的主人知晓部分记忆。
这顿宴席,是一个温柔的陷阱,许多不明就里的人会不知不觉踏入其中,神不知鬼不觉地,被戴谋探查记忆。
戴谋有些失望地放下筷子:
“本座已经很给你脸面了,但你似乎并不珍惜。”
随着这句话落下,整个环境的天象发生了改变。
天空上,瞬间阴云密布,湖面上强风吹起了水浪,那些身姿美妙的舞姬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水中牙齿尖锐,眼珠猩红的食人怪鱼。
李明夷丝毫不惧,不卑不亢道:
“我虽只是个小人物,但至少现在,我代表的不是自己的脸面,而是景平陛下的脸面,是大周的脸面。”
“很好,你很好,”戴谋似乎有些生气了,他声音冷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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