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旗这个代号下,历经不少任主人。
这一代的黑旗,如今还不到四十岁,尚且年富力强,出身并不好,乃是胤国的渔民子嗣。
十几岁时,因水匪作乱,他跳上了前往胤国国都的货船,投奔国都的亲戚。
彼时密侦司草创,急缺人手,黑旗的亲属便在其中当差,也带上了他,起初只让他做一些最底层的跑腿打杂工作。
某次布置酒楼,接待戴某与朝中官员见面,因他为人机灵,心思敏捷,被戴某看重,予以提携,正式加入密侦司。
此后许多年里,一路向上,最终坐到了“黑旗”这个位置,被委任来颂国京城潜伏。
哦,要说特点,倒也有一个,便是私下喜好写“自传”,也是个好风雅的,只可惜流传出的篇章不多,李明夷也没怎么读过。
陆晚晴坐在对面,这个颇有些气质的女人并不知封于晏在想些什么。
她倒没有多少恐惧,也不担心对方暴起杀人。
若是以往,自己身为间谍,被大周朝廷的人寻到,必是凶多吉少。
当然,这也算是间谍的宿命,加入密侦司,成为间谍的成员大多数都有不堪的过往,若非如此,也不会肯加入胤国这座最为恐怖的官署之内,成为戴司首座下走狗。
而若说胤国的密侦司还算好的,至少掌握着令人闻风丧胆的权力,那远在异国的间谍就是阴沟里的老鼠。
时刻将脑袋别在裤腰上,数着黄历过生活,陆晚晴已经是金牌间谍了,但仍旧时常在梦中惊醒,浑身冷汗,不敢指望能活到退休……
可如今风水轮流转,密侦司与“故园”有了合作的基础,这一点,黑旗大人到来那天,便曾与她说过。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这样容易便带封于晏过去。
只是她万没料到,对方会突然找上门。
且给人一种,对自己等人十分了解的样子,这让陆晚晴有点自我怀疑,感觉自己隐藏了个寂寞。
二人心思各异,马车左拐右绕,最后沿着堰河边,停在了一座废弃的钟鼓楼旁。
“请随我来。”陆晚晴收回思绪,冷静地说道。
李明夷欣然下马,抬头看了眼前方的钟鼓楼。
外表破败,砖石上有火烧的痕迹,木制楼阁的主体仍还完好,但因废弃多时,委实算不得好地方。
李明夷知道这座楼的来历,原本是京中报时鼓楼,后来因主城扩建,钦天监的官员占卜后,认为原本的鼓楼位置不好,故而重新起了一座。
并将旧楼上的数十吨重的大铜钟挪了过去,旧楼也没拆,按照方士的理论,大概是锁住地脉龙气一类的说辞。
倒没多少玄学成分,更多是风水上的考量。
“不能挑个好地方见面吗?”李明夷问。
陆晚晴没理会他,推开了鼓楼本该锁住的门。
……
二人进入其中,里头竟干净许多,一层支撑鼓楼的粗壮木柱油漆斑驳脱落。
其上一行铭刻的“共上高楼意若何,楼中玉漏瞰清波”的诗句依稀可辨。
等沿着楼梯向上,到了最高处,内部环境大改,竟是打扫的极为干净。
原本安放大铜钟的地方空着,这一层也就成了天台,窗子半敞着,靠近堰河的一扇窗旁,摆放着矮桌与蒲团。
角落里还有一张床,几个木箱子。
李明夷表情古怪,黑旗难道真住在这地方?
倒是出乎预料。
桌上竟还有酒菜,甚至还立着一只小花瓶,瓶中一支粉嫩花枝用水泡着。
一名中年人悠然坐在窗边,读书人模样,约莫四十来岁,椭圆脸,小眼睛。
“黑旗大人,‘故园’封于晏已带到。”陆晚晴躬身行礼。
中年人这才看过来,似早收到消息般,并不惊讶:
“恭候多时,坐下说话如何?”
你这么装,你家戴先生知道么……李明夷腹诽,欣然走过去,坐下,摘下斗笠放在一旁,又看了眼窗外。
从这个位置,先看到河边一片民居、商铺楼阁,再往外,就是碧波滔滔的堰河。
“黑旗座还真会躲藏,竟然下榻在这种地方,风餐露宿,未免寒酸了些。”李明夷说道。
密侦司八旗,每一旗的首领唤作“旗座”。
而统领八旗的戴某,也被称为“司首”或“司座”。
黑旗小胡子微微上翘,审视着封于晏这张脸,心中惊讶于此人的年轻,笑道:
“我们这种人,行走在黑暗里,要时刻警惕小心,身处敌国,又岂能生活的太优渥?
这人呐,住的舒坦了,便如刀放在鞘中久了,是要锈钝的。阁下应当也有体会吧……晚晴,看茶。”
李明夷从窗外收回视线,看见陆晚晴跪坐在二人旁侧的蒲团上,熟稔地摆弄桌上的茶壶、公道杯、品茗杯……这裁缝还是个会茶道的。
真特么多才多艺!
“封某人只知道,这钟鼓楼视野良好,若遇危险,四面皆可逃,杀起人来,就近抛尸也方便。”李明夷平静说道。
尽可能让自己的言行符合人设。
“哈哈哈……”黑旗莞尔,绿豆大的眼睛凝视着李明夷:
“年轻人不要总念着打打杀杀,这藏在暗中做老鼠呢,一等要务,是少些杀气,才好招摇过市。”
李明夷摇头道:“我们只懂蛰伏,更想走在阳光下,论起躲藏阴沟,的确不如你们。”
黑旗也不恼火,笑容中带着点高高在上:
“也是,你们才败退下来不久嘛,心中憋着火气,可以理解。
只是据我所知,赵晟极手下四路大军,如今早已平定地方,不日班师回朝,大周已成故国,你们守着一个小园子,还能换了天不成?”
说话时,他身体微微前倾,将一小碟糕点朝对方推了推。
李明夷忽然叹了口气,哂笑道:
“还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胤国的间谍在我大周的国都,倒是点评起我们了。”
黑旗依旧不见恼火,笑呵呵道:
“封大人误会了,我们断然没有这个意思,相反,我们很是同情贵国的遭遇。
你我两国之间,过往虽有些战火,但已承平多年,且去岁才联姻……赵将军这一次兵变,也打了我们个措手不及……
嗯,感情上,我们是倾向于贵方的,也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畴内,提供一些帮助。”
李明夷道:“可苏裁衣方才可不是这般说的,她因我们杀了陆虞侯的事,很是愤慨呢。”
跪在一旁的陆晚晴捧着品茗杯的手一顿。
黑旗看向她:“确有其事?”
陆晚晴将杯子摆在二人跟前,抬起头,垂眸道:
“回大人,陆虞侯毕竟是我们的重要线人……所以我……”
“掌嘴。”黑旗道。
陆晚晴抬起封衣的右手,“啪”的一声打在自己脸上,很用力,脸颊上多了几根手指印。
“我们说到哪里了?”黑旗转回头,笑呵呵继续道。
李明夷眼皮抖了抖,心说果然是自己熟悉的那个密侦司,规矩森严,等级分明,上级对下级拥有绝对的权威。
相比之下,姚醉执掌的昭狱署简直像个友善的大家庭。
“你说可以提供帮助。”李明夷道。
“对,”黑旗笑吟吟道,“就像陆虞侯,虽然的确是个不错的线人,但能帮贵方挡刀一次,断掉颂国朝廷的深入调查,他死的也算值得了。不过……”
“不过?”
“我们愿意帮贵方,但贵方也至少要证明,的确值得我们帮助。”
“比如?”
“封大人这几个月,在京中的确闯下声名不小,杀范质,劫法场,还有端午津楼事件……怕是也有参与?”
黑旗认真道:
“可据我所知,柴氏皇族宫中的确没听过你这一号人物,当然,我也知道,皇族暗藏一些压箱底的高手也是常有之事,封大人年少有为,一看便知是被寄予厚望培养的高手。只是……”
顿了顿,他眼神深邃:
“阁下若要代表‘故园’,代表南周旧臣与我密侦司谈事,只怕不大够格。如果能让裴寂,裴都统前来,或者让被救走的谭同,谭大人出面,都会更好一些。
当然,若贵方手中还有更尊贵的人物,辟如……失踪的景平皇帝……呵,肯出面的人身份越高,我们能给予的支持也会更多,这个道理想必不用我多……”
“呵!”
李明夷一声满含嘲讽的嗤笑,打断了他。
黑旗皱了皱眉:“封大人笑什么?”
李明夷咧嘴一笑,眼神桀骜:
“真搞不懂,为什么陆晚晴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一个个嘴上或淡然或客气,但骨子里都不将我们放在眼里的样子,仿佛觉得我们失去了江山,便真成了丧家之犬,任谁都可以说不,甚至提要求了。
口口声声自称是过街老鼠,却没有做老鼠的自觉,在邻居家的地盘上拿腔作调。
我就想不明白,你一个在戴某手下当狗的区区八旗座里混的最差,被排挤打压发配到南边的东西,究竟是哪里来的勇气,让你觉得有资格面见裴都统,甚至是景平陛下?
你……也配?!”
黑旗面色骤然一沉!
346、反客为主
钟鼓楼内,气氛猛地一变。
李明夷突如其来的一番嘲讽,出乎了黑旗与苏裁衣的预料。
陆晚晴跪坐在蒲团上,惊讶地看向封于晏,又看向自家旗座。
只见黑旗面色阴晴不定了一阵,似乎有些恼火,但终归没有生发出来。
李明夷这番话委实有些戳心窝子了,外人只以为,他能来到颂国都城,这般重大的位置,必然是极受器重。
可只有密侦司内部的人才明白,这恰恰是黑旗资历尚浅的证明。
同样是密侦司旗座,谁不愿意在胤国内部监察地方,作威作福?
放着温柔乡,美人被窝不呆,乐意跑到步步杀机的敌国,躲在废弃的钟鼓楼内,时刻担心暴露,被抓捕?
哪怕同样是来颂国,去地方上搞间谍工作都比在京城轻松百倍。
所以“发配”两个字,是极恰当的。
至于他对“故园”高高在上的心态,也的确存在。
两国虽是友邻,但实则“敌国”的本质从未改变。
看到昔日的大周皇室落难,与自己一般躲在阴暗处,密侦司的人难免幸灾乐祸。
“亦或者,在你看来……”
李明夷冷着脸道:
“我找上门来,是为了主动向你们求助?所以该低三下四?我来不够,还得更有名望的人过来,屈尊降贵,来见你这个小小旗座才恰当?”
黑旗板着脸道:
“封大人,你误会了,鄙人没有这个意思。”
顿了顿,他又意有所指地补充道:
“不过,贵方主动来寻,若不是为了求援,我也实在想不到,还能为了什么。”
他话说的隐晦,但意思明显:
别装了,你们要求援就直说,现在你们的皇帝不是天子了,只是过街老鼠,还死要面子有何意义?
徒惹人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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