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已经骚乱了起来!
御史大夫皱眉。
谢清晏眼神凝重。
周秉宪猛地抓起惊堂木,狠狠于桌上一拍:“啪!”
“肃静!”
堂内骚乱立即得以遏制。
而后,周秉宪脸上喜色难以掩饰地浮现,又迅速收拢,他居高临下,死死盯着仿佛被全世界针对,沦为困兽的阶下囚:
“李明夷!此十大罪证!你如何申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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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申辩!?
刑部大堂内,三名主审官仿佛端坐于云端。
衬托的站在大堂中央的李明夷显得势单力孤,如此渺小。
或是因某种传统,仿佛一些重要的事总要凑到足够的条目,要么是三,要么是五或十。
但必须承认,十大罪证这四个字砸出来,的确威慑力十足!
莫要说根本不了解内情的许多人,哪怕是知道其中部分细节的昭庆等寥寥几人,也仍难免生出极大的压力。
如此多的疑点汇集在同一个人身上,任何人都难免会心中嘀咕,产生怀疑。
这一刻,总管尤达都坐直了几分,安阳公主小嘴成“O”形,文允和捏了把汗,昭庆与滕王板着脸,至于太子……嘴角弧度上扬。
十分期待李明夷面色大变,惶恐破功的一幕。
可惜,他失望了。
“申辩?”李明夷神色平淡,仿佛从始至终,听到的都是旁人的事,与己无关。
他仰起头,视线坦然地回望三明主审官,嗤笑道:
“第一,这不是罪证,只是你们提出的疑问,而我还未开口,周大人不必这么急着将我定罪。”
“第二,我很好奇,这便是三司会审的流程么?提出一堆似是而非的所谓疑点,让人自证?”
“第三……”
他拉了个长音,笑了:
“没有第三,在下可不会为了故意凑个整数,强行塞进去些可笑的条目。”
“啪!”
周秉宪猛地再拍惊堂木,感觉被冒犯了:
“李明夷!本官要提醒你,注意言辞,老实回话!否则视同藐视公堂!”
他大声咆哮,用音量增大震慑力。
若是寻常案子,他这会就已下令动刑,先杀一杀犯人的威风。
但这次不同。
如今场合,并非一边倒的主场,他明白自己哪怕提出用刑,也会被阻拦,难以落实,更容易被抓住“刑讯逼供”的尾巴。
故而束手束脚。
但没关系。
因为这次审讯本就不是非要有十足证据!
在座的又不是书呆子,只知道公平正义,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次博弈的关键就在颂帝如何看。
所以,哪怕这种质询显得很不合理,但只要嫌疑是真的,李明夷又难以给出令人信服的回答,或者避而不谈,就足以令颂帝怀疑他。
李明夷同样知道这点。
并且,他更深知……一旦进入自证陷阱,那无论他解释的如何天衣无缝,都难免被动。
更关键的是,有些事也的确没法解释完美。
这次审讯,本就是一场不公平的斗争。
所以,他从打一开始,就没打算过老老实实地解释什么。
解释要有,但要换一种形式。
“今日数位殿下,尤总管,文大人尽皆在此旁观,在下何以敢藐视谁?”
他沉声道:
“在下会解释以上质疑,但在此之前,更想请堂上诸位大人明鉴,刑部主事的此种疑点罗列,本就是将我看作犯人后,进行的有罪推定,若是这般审,便是之后呈送陛下眼前,也只怕不妥!”
周秉宪怒声:
“嫌犯李明夷!你胆敢质疑朝廷?!质疑三法司审案害你不成?”
他右侧,谢清晏皱了皱眉,作为司法口的老资历,他意识不能任由周秉宪主导审讯节奏。
李明夷虽没被噤声,但身为人犯,天然弱势,很容易丢失话语权。
可他只是少卿,品级远不如周,且明面上与李明夷关系不睦,委实找不到机会开口。
这时,周秉宪左手边,同为主审的御史大夫却开口了:
“李明夷,你说这质询不妥,不妥在何处?”
周秉宪霍然扭头,盯着他。
御史大夫神色平淡,同为一部长官,且作为奉宁派出身的官员,他对周秉宪没有半点忌惮。
呼……王爷的人脉这时候发力了,幸好,若没有御使台的人在,我就算准备的再充分,在刑部主场,也要被动……李明夷心中一松。
不等周秉宪再发难,他大声冷笑道:
“方才徐主事口诉十大疑点,其中诸多条目皆十分可笑,因若按照他这般推定,那太多人同样嫌疑重大了!”
谢清晏见状,抢先开口,语气冷淡:
“堂下嫌犯,休得信口雌黄,除你之外,谁还有这般疑点?”
“姚醉!”李明夷毫无滞涩,沉声道:
“姚醉身为昭狱署署长,能力极强,否则无法被委以重任,可为何在他手下,南周余孽迟迟无法被抓?此为疑点一!”
“范质被杀案中,姚醉被府衙大火吸引,撤走保护范质的高手,直接导致其被杀,且据我所知,姚醉一人堵住府衙牢房,与南周异人对峙,迟迟无法攻破,最终更让敌人全须全尾逃走……这可符合他的能力?此为疑点二!”
“劫法场一案,姚醉同样掌握禁军布防情报,甚至知晓的更多,以他三境穿廊修为,却为何拿不下区区二境的封于晏?反而被重伤?
非但如此,据我滕王府后来打探,姚醉当时只差一点就死了,关键时刻,封于晏竟撇下杀他的机会,扭头先跑了……
请问,封于晏若那般强大,为何会不强杀他?毕竟强杀之事又非不能,那异人袁笠不就是被强杀的?此为疑点三!”
李明夷语速越说越快,面带冷笑:
“还有,方才徐主事说什么?我带文大人出游时,在大鼓楼有神秘异人出现于四周?敢问是谁发现的?又是姚署长吧?也又没有捉到吧?是否也是个疑点?”
“再有!姚醉重伤醒来,口口声声说那封于晏用了苏将军的武技,可有人证明?还是说,只有他一面之词?我是否可以怀疑,他是故意攀咬,要同时陷害我与苏将军?此为疑点五……”
李明夷说到这,目光环视堂内众人古怪的脸色,讥讽地道:
“如这般的疑点,我随便就能列出数条,若我花心思慢慢调查,列个几十条都不在话下!难道,这就能证明,姚署长是内鬼?!”
他“哈”了一声,摇头道:
“何其荒唐!”
这一刻。
随着他连珠炮的反向罗列,原本那一道道落在他身上的,满含怀疑与敌意的目光明显得到削弱。
“说的对啊,非要把人当犯人看待,再找所谓疑点,本王看姚醉嫌疑才更大。”
滕王满面通红,忍不住小声嘀咕。
庄安阳诧异地咧嘴,故作天真地扭头看向身旁面无表情的太子:
“太子哥哥,那个姚醉真是这样吗?好像确实有问题啊。”
其余人虽没敢附和,但也觉察出这质疑方法,从根本上就不太对劲。
文允和微微颔首,眸光欣慰,身为读书人,他才是在场中人里,最擅长打嘴炮之人。
因而,第一个意识到李明夷这招以攻为守的妙处。
刑部罗列十大疑点,目的不是让李明夷自证,而是一个陷阱,既让其余人打心眼里觉得李明夷确实有问题。
又逼迫李明夷进入自证陷阱,只要他正面回答,就必然被不断诘问,导致无法自圆其说。
那就完了!
文允和方才就察觉到这点,担心李明夷应对出错,好在看到这一幕,老人无声松了口气,意识到自己担心多余了。
“这小子……脑子还不算笨。”
如今,李明夷看似耍无赖一般,强行攀咬姚醉,小孩子般的手段,却直接从根本上,瓦解了刑部的陷阱。
让人猛地从刑部的逻辑中跳出,意识到这种怀疑本就很扯,就算胜利。
至于成效……
“啪!”
周秉宪听到堂内再度出现窃窃私语声,怒而再拍惊堂木,沉声呵斥:
“一派胡言!姚醉乃陛下钦点,监察百官之忠臣,岂容你肆意诋毁!?”
“周大人也知道这是在诋毁了!?”
李明夷猛地抬高声调,冷笑道:
“既然我罗列姚醉疑点是诋毁,那刑部罗列我的疑点是什么?”
周秉宪噎了下,自知说错话,面色阴沉:
“本官看你顾左右而言它,分明是心知身上疑点无法洗脱,才这般胡搅蛮缠……”
李明夷丝毫不怵反唇相讥:
“周大人!您是记性不好么?我何时说过不解释?”
“那你……”
“我只解释有证据的指控!对于那些毫无半点证据,只凭臆想的所谓疑点,我拒绝解释!
敢问堂上诸位大人,莫说姚醉了,便是此案卷入的一百多名各部衙门官员,都以有罪推定,无需任何证据,只要提出疑点就算罪名,我倒要问问,是不是如苏将军,甚至鸿胪寺朱大人这一百多人,都要打成反贼?通敌?!
刑部受陛下信赖,主审此等大案,就是这么办案的?究竟是要调查内鬼,还是排除异己!?”
李明夷仿佛终于怒了,积压在心中的火气如火山般喷发:
“数月前,周尚书便无端将我捉拿,幸得我奴婢去通知苏大哥,苏大哥抛下婚礼,带人马踏刑部接我,那时候起,周尚书就记恨上了我们几人了吧?”
“这次终于给你找到机会,非但要抓我,还指名道姓要抓我的贴身婢女?
死死抓住我与苏大哥聚会之事。怎么?是知道不好用刑动我,所以想刑讯逼供我的丫鬟,来获取供词么?”
周秉宪何时被如此当堂骂过?
当下已是怒不可遏,猛地站了起来,浑身发抖,抬手指着堂下的嫌犯:
“李明夷!你胆敢诋毁本官!?来人,大刑伺候!”
谢清晏面色一变:“周大人,冷静!”
御史大夫也诧异地看了周秉宪一眼,这般失态,以周秉宪的养气功夫,不止于此才对。
是被戳中痛处了?
当下,堂内的刑部官差们也骚动起来,一时间有些迟疑,不知道是否该上前动刑。
“这孙子敢……”
滕王怒了,要起身,却猛地被旁边的昭庆伸手硬生生拽回了椅子。
滕王不解地看向老姐,却见昭庆神色冷静地微微扬起下颌,示意他看向李明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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