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明白,他父皇怎么为了这么几句老杂毛的话语,就这么呵斥他。
难道他真的如此无情?要把五弟赶到封地去?
景王被呵斥之后,整个广场死一般的寂静。
风还在刮,幡旗还在翻卷,可所有人都觉得,那风声像是从坟地里吹出来的,冷得刺骨。
没有一个人敢动,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裕王站在景王身侧,嘴唇微微颤着,他想说点什么,想替五弟求一句情,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烧红的炭,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的手指在袖中不停地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徐阶就站在他身后半步,几乎是在裕王嘴唇刚动的一瞬间,一只手已经死死按住了他的手腕。
那力道极大,简直宛若铁钳一般。
徐阶没有说话,也没有看裕王,只是那只手紧紧地攥着,指掌发青。
裕王被这一攥,浑身一僵,终究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他已经被斥责了一次了,再斥责一次,怕不是要被彻底贬黜了吧!
而黄锦站在嘉靖身后,脸上那层惯常的笑已经彻底端不住了。
他膝盖在抖,手也在抖,额头上都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看着朱载墒站在众人之后的身影,又看了看嘉靖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脸,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陶仲文这一手太毒了,毒到连他都找不到任何解法。
灾劫、天象、龙气、命格,这些东西,谁能反驳?谁敢反驳?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替颖王殿下求一句情,可膝盖一软,竟直接跪了下去。
“陛下……”黄锦的声音颤得不成调子,“奴婢……奴婢……”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无比的声音缓缓出来了:
“哦?原来陶仙师这天象还能这么解?本王为父皇祈福祈成冲撞父皇的妖邪了?这可真是这世间最好笑的事情!”
朱载墒缓步上前,眼中已经浮现凌冽杀机!
狂风卷积着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可他面色如常,竟似是丝毫都感受不到那种逼人的寒意。
那眼神落在陶仲文眼里,让他后脊梁猛地一凉。
陶仲文勉强镇定心神,冷冷地道:
“此乃天象显示,况且殿下身为圣上之子,老道并不想针对殿下,只是为了陛下的长生大道,殿下需要暂且远避罢了!难道殿下身为人子,连这点孝道都没有吗?!”
“你说天象异变,那就是天意有变吗?你说朝有妖邪,那就是朝有妖邪吗?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朱载墒眼神如刀,他心中怒意凛然,已经隐隐有雷霆散发。
该死的老东西!
本王一而再……再而三的容忍你。
你却蹬鼻子上脸!?你简直已有取死之道!
朱载墒脑海之中,关于雷火镜符文临时附着之法疯狂迸发,宽大的袖口内,手指淌血,几乎飞快地在那只纸蝴蝶上飞舞着。
那血珠渗入纸蝶的翅翼,一道极细极淡的雷纹在纸面上悄然成形,竟然诡异地如同一张器符一般。
朱载墒越过众人的身位,一步直接跃上那法坛,眼睛冰冷无比地说道:
“你不是会看天象吗?今日朱载墒就要在这里,让这天地鉴别,你我二人到底谁才是那妖邪!”
“若我朱载墒是妖邪,冲撞父皇命格,就让上天之雷劈我于此!我朱载墒愿以自裁以谢天下!”
“但若我不是那妖邪,那就让这上天的天罚劈了你这祸国殃民的妖道!”
天地静谧!
这一刻,几乎所有人都看向朱载墒,彻底惊呆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天雷落!天命在孤!不在你陶仲文!(求追读)
这一瞬间,几乎现场所有人全都嘴巴张大,极度的难以置信。
天穹之下,狂风猎猎,那逼人的寒意却也驱不散众人心中那种沸腾的惊骇之意。
就算是严嵩、夏邦谟这种老成持重的老臣,在这一刻同样惊呆了。
他们从未见识过如此爆裂的破局手段,就算他们为官几十年,都未曾敢这样在陛下面前说话。
这样的攻歼,就算他们都以为这几乎是必死之局。
颖王殿下不愧是那个敢当朝殴打朝廷命官的殿下,这样的死局下依旧能起舞吗?
而裕王和景王二人此刻更是瞠目结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怎……怎么敢的呀?
在这一刻,他们才算是真正认识到了这人与人之间胆略的差距。
就算是亲兄弟也是不一样的,有些人天生就似乎是为了这浩大的场面而生。
就算是那所谓的仙师和天地的灾劫,也掩盖不住有些人的风采。
这一刻,这漫天狂风卷积天地,诸多目光只为一人而在。
就算是嘉靖在这一刻,都一时被他这个儿子的气魄所摄。
这逆子在这乌云卷积、天地飓风的吹拂之下,竟然对陶仙师的冲撞邪逆之言没有丝毫的惧意?
是谁给了他这般的底气?
他仗着朕的宠溺,打一打那些朕不喜欢的清流还成。
又凭什么敢这样与陶仙师对峙?
又凭什么敢说出,在天地之雷面前对决与豪赌?
难道他真的以为这天雷会下来?
简直荒谬。
嘉靖有心想呵斥,却又下意识地想要看一看这逆子到底有什么手段。
而此刻陶仲文更是心中大急,尤其是看着徐阶和裕王此刻根本无动于衷。
更是心中大骂这二人简直就是废物。
这种时候,他们不应该暗暗为他说话,拉偏架吗?
真是两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
可陶仲文依旧面上不表,面色如常地冷冷说道:
“殿下此言差矣。不是贫道说谁是妖邪,谁就是妖邪。”
他拂尘轻甩,鹤氅随风翻卷,声音沉稳如钟。
“这一切,皆是天象异变之推演。”
他抬手指向天穹,乌云翻涌,雷声隐隐。
“殿下可还记得,自紫气大典之后,殿下站于陛下身后,这天地异象便一桩接着一桩。先是盔甲厂火药炸发,再是地龙翻身,如今又是三月风雹。殿下说,这一切与殿下无关,可天象所示,桩桩件件,皆指向殿下。”
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朱载墒身上。
“这一切异常之相,全都是出自于殿下紫气大典站于陛下身后之后出现的。殿下现在狡辩,也没什么用。”
朱载墒眯起眼,指尖微微蜷起。
陶仲文继续道:“天象如此,殿下现在要做的便是,安心接纳自身之天命。”
他的声音忽然放缓,带上一种近乎悲悯的语调。
“殊不知,就算是暗享富贵的藩王之命,亦是这芸芸众生根本祈求不得的好命数。”
他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贫道损伤寿数,为陛下推演这两权之道。殿下如此不知满足,就不怕损伤陛下的寿位吗?”
陶仲文越讲越顺,到后面都带上了一种悲天悯人的语气。
仿佛朱载墒真的就是那搅动风云的邪恶之徒。
就连徐阶都忍不住暗暗为陶仲文这番话语,心中点赞。
自严嵩上位以来,他已经好久都没有听到这样顺耳的话了。
只不过自夏阁老被陛下所杀之后,他已经习惯了隐忍。
忍耐圣上,忍耐严嵩,忍耐严世藩。
忍耐已经成了他的醒世格言。
他总觉得,严嵩已经七十了,没几年好活了。
夏邦谟已经六十七了,而且身为吏部尚书,他也永远都无法入阁。
严世藩肢体不全,连进士都未考中,哪怕是想当一部之尚书都不可能,更别说入阁了。
他徐阶才四十七,有大批的清流和夏阁老当初的同党支持。
就算是熬老头,都能熬死他们严党。
所以,他徐阶最关键的不是冒险,而是一定要稳住。
故而,严嵩不动,他……就不动。
但今日,这样好的局势,他不想出手,也得出手了。
徐阶猛地上前一步,跪倒缓缓道:
“殿下与陶仙师何必如此相互攻歼?我等身为臣子,都是为了陛下和大明朝的千秋万代而努力。折损了你们二人之中的谁,都会让陛下心中痛楚不堪。难道殿下忍心让陛下心痛?”
他顿了顿,继续道:
“我大明陛下一贯励精图治,潜行敬天,斋醮不断。陛下之圣德,本应感召上天。现在出现了如此异象,必然是有什么事物冲撞了陛下圣德的命相。”
“陶仙师也说了,这三月本应有一场好雨落下,现如今却因子冲父之相,导致其变成了如此可怕的风雹之灾。”
“所以不管如何,为了陛下和我大明朝的安稳,不若殿下就先行出阁就藩。”
“若此天道异象彻底解开,那说明陶仙师所言不虚。如此一来,既全了殿下的孝心,也彰显了陛下的圣德。”
“一个象征性的出阁就藩,又不是要贬斥殿下为庶民,殿下又为何如此抗拒?”
“难道在殿下的眼里,陛下的长盛不衰,不是我大明朝最重最要紧的事情?殿下就不要在如此意气用事了!”
徐阶满脸真挚,仿似真的为这天下苍生着想,为陛下仙道着想一般……
论谁看了,不得说一声公忠体国?
陶仲文亦是猛地心中狂喜。
徐阶这老狐狸,原来在这里等着呢?
说得好啊!
屏住陛下之圣德,他颖王就算是死,也得背上这些灾劫的锅。
难道他还敢说,这些灾劫是因为陛下不贤而导致的?
而严党那边……
严嵩此刻恨不得拿出自己的勿板,一板子打死这个狗东西。
他实在想不明白,陶仲文这个老神棍怎么就突然站到清流那边去了?
“陛下,万万不可听信这二人所言!”
夏邦谟猛地跪倒,老迈的身躯砸在冰冷的砖面上,声音嘶哑。
“颖王殿下几乎一心为陛下祈求道号,紫气东来之祥瑞都下来了,殿下怎么会是冲克陛下之人呢?”
“这朝中奸邪,必然是另有其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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