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这位陶师许久都不说话,嘉靖都有些急了,赶忙上前几步,沉声询问道:“陶仙师,这一次的天象何解?”
陶仲文又叹息一声,这才缓步趋前,俯身细细端详沙上痕纹。
可越看,他神色愈发肃穆难看,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陛下可还记得,臣昔年请立七星石于天坛巽方?”
嘉靖点头:“记得,朕记得你说天坛东南方太空虚,与朕的皇位和寿命不利,故立七石镇压风水。”
“正是。”
陶仲文的声音平稳如常,在寒风中却格外清晰:
“那七石,乃是臣为陛下镇守皇位、延固寿算之用,可紫气大典之后,天象反覆,旱雹交作,臣夜观星象,恐非偶然。”
嘉靖的眉头皱了起来:“说下去。”
陶仲文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更低,低得只有近前几人能听见:
“臣反复推演当日紫气方位。其源发于皇穹宇,直冲斗宿。斗宿者,天之庙也,主宗庙祭祀。然紫气既降,非但未镇天灾,反引旱雹并作。”
他顿了一顿,抬眼看了一下嘉靖的脸色,才继续道:
“臣斗胆说一句,这紫气之兆,恐不是因陛下而来的!!”
第一百四十六章:本王要请上天之雷,劈了你这祸国殃民的妖道!
嘉靖的瞳孔猛地一缩。
广场上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闷得人喘不上气。
铜雀香炉里那缕残烟还在飘,被嘉靖骤然加重的呼吸吹得歪歪斜斜。
风忽然大了起来,卷着沙盘上的细沙簌簌作响,幡旗翻卷的声音像是一声声低沉的叹息。
而陶仲文说这话的时候,心底却翻涌着另一番念头……
这些年来,他虽然也找了一些修行的法门,但却始终修不出任何东西。
甚至他也接触过一些其它名义上的道统高人,几乎也全都没修出什么真正的东西。
所以他也知道,这世间其实并不存在什么所谓的仙,那都是骗人的。
故而,他虽然教授了皇上玄门正法,但练不出东西也是肯定的。
至于这诸多神异的手段,自然是他门内长久以来积攒下来的,在炼丹和配药的途中,积累下来的诸多神异变化。
换个人施展同样是一样的,只是这些神异反应的具体配方只有他一人知晓罢了。
这些年来,他一般不插手朝堂事务。
就算圣上问及朝堂事物和储位之事,他也一般都是模棱两可地回答,参透陛下想要的那个答案,然后让天象给与陛下想要的那个答案。
他也明白自身的圣眷,就是因为他超脱事外,不沾染世间因果,然后能够给与陛下那个长生不死的梦。
一旦他真正涉足世间,他既没有仙人那样的手段,也没有真正与皇帝和朝臣斗智斗勇的那种政治厮杀手段。
所以,他也一直都秉持着超然物外的状态,一直不偏不倚。
直到那一次,几道消息传递了过来。
他的儿子犯了事情,但对方却偏偏要给与他那不成器的儿子和孙子一个前程。
而且最关键的是,这里面还有那位皇上如今的长子裕王的母妃康妃的承诺。
说是颖王暴戾,一旦继位,他的道统,乃至于他的子嗣全都要死无全尸,尤其是那句“二龙不相见”的谶语。
但一旦裕王继位,一切就全都大不一样。
他和他的道统会被帝皇御口亲封,会成为当世那种最大的道统,他也会被大明朝永恒地祭拜下去,永享香火,他的子嗣也会给与爵位,永享富贵。
而且一切都已经全部准备好了,只需要他略施手段,以独特的火鸟之术点燃那把火就好了。
他那火鸟之术,乃是将胡桃剖开掏空,填入引火的艾绒,然后捆绑在他那只灵异的杏雀之上,然后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火焰引燃。
为此,他甚至搭上了他那只训练已久的杏雀。
本以为他本人都未曾抵达,只是驱使了一只雀鸟放了一把火,此事神不知鬼不觉,谁都不会查出来。
毕竟他本人当时西苑这边为陛下诵读经文,而且他与颖王也远近无仇,论谁查都不会查到他的头上。
可没想到,这位颖王第一个锁定的就是他。
这让他瞬间惊悚颤栗。
虽然对方没有证据,但此仇很明显是彻底结下了。
对方的母妃已经成了肃贵妃,而且手段不凡,一旦上位,他和他那儿孙,以及这徒弟道统,岂不是全都要像夏言被陛下处死那般彻底灭尽?
故而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须杀绝。
现如今紫气大典之后,灾劫连连,这世间再没有比此时此刻更好的出手机会了。
陛下此刻对于颖王的疑心恐怕同样已经起来了吧?
那紫气祥瑞毕竟是这位颖王引起的,大典也是他站于陛下身后首位的。
大典过后,那盔甲厂的爆炸,非他所为,但很明显是当初通知他的那些人做的。
而后这地龙翻身更是天助他也!
这一次,他就要朱载墒彻底再无翻身之日!
彻底沦落为猪狗不如的藩王,他才勉强一安心中之惧!
陶仲文压下心中翻涌,面上依旧是一派仙风道骨。
他向着嘉靖缓缓说道:
“圣上请看,此次天象,原本紫气璀璨,幽若星汉,当主圣寿无疆、国运绵长。
然紫气之中,有一缕异色,其色青中带赤,其形锐而向上,直冲斗宿。
斗宿主宗庙,宗庙不安,则社稷动摇。
臣反复推演,此异色非紫气所生,而是有人以幼冲之身,强行引动天机,致阴阳失序。”
他顿了一顿,声音沉了下去:“朝中有妖邪作祟。”
嘉靖的脸色已经彻底由红转白。
之前他与陶仙师谈话的时候,就先服用了仙师新炼的一枚灼心金丹!
从服下丹药起迅速持续的亢奋,让他迅速消散了一切对于地龙翻身和盔甲厂爆炸的恐慌。
可现在他竟然由内而发地感受到了一种虚弱的头痛。
他的眼睛有些猩红,死死盯着陶仲文。
陶仲文继续道:
“臣斗胆,请以星命推之,颖王殿下生于壬寅年,其命宫落在艮位。
艮者,山也,少男也,止也。
陛下命宫在乾位,乾者,天也,君父也。
今艮位之人强居乾宫之下,反客为主。
是谓‘艮克乾’乃是少凌长、子压父之象!!!”
他念了一声道号,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沉痛:
“为陛下之‘位’与‘寿’受冲也,陛下若纵容臣子行僭越之事,恐怕……!”
他吐出一口气,又叹了声。
他虽未严明这臣子是什么。
可能与僭越扯上关系的,除了颖王朱载墒,还能是谁?
嘉靖的手指攥紧了袖口,眼神,也沉了下去。
偏这陶仲文还在输出:
“陛下贵为天子,一言一行都关乎着大明江山。
更何况陛下命格受到如此冲撞,那岂不就是天地反复?地龙翻滚?
长此以往下去,怕就不是地龙翻滚了,恐怕是天发杀机,移星换斗了!
现如今天象已变,三月之余,原本有一场上好的春雨落下,现如今却要变成祸国殃民的风雹了!”
说完这话,他再不言语。
嘉靖眼神变幻数下,又不动声色瞥了眼朱载墒。
这才沉声继续向陶仲文询问道:“陶仙师,这又如何解?”
陶仲文强咬牙关,忍下吞咽唾沫的本能,拂尘轻甩,叹道:
“最好将这位臣子与天坛、宗庙、郊祀之地严隔。非陛下特召,不得参与任何大典,如此,上下各安其位,天灾自消。”
嘉靖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的脸色红白交加,嘴唇哆嗦了一下,才开口:“这真是天意?”
陶仲文念了一声道号:
“必是天意。若不是,臣愿受天罚。陛下大可一试,若此行之后,上下各安其位,天灾三五日便自然消解,若这天灾不解,臣愿受陛下千刀万剐之刑,绝无怨言!”
他说这话的时候,底气十足。
他一向善于观天象,这次这风雹,乃是去岁一直雨雪不下,寒流从北方而来,这风雹一两日便会散去的,不可能持续日久。
所以他才敢这么说。
而他此话一出,严嵩和夏邦谟等人顿时瞳孔剧缩,彻底惊骇。
这若真是颖王殿下冲了陛下,那怎么都挽救不了殿下。
严嵩有心大喊一句“胡言乱语”,但此时此刻,他却一时半刻头脑纷乱,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深知陛下深信这位陶仙师,这种时候,谁出言都没用。
除非能有更好的解开天象和灾劫之法,否则任何反驳都只会被陛下视为对上天的不敬。
要是他那逆子严世蕃在这里就好了,他一向有急智,知晓如何当场以天象解析反击。
而他严嵩则是更擅长为圣上背锅啊!
夏邦谟站在严嵩身后,那张老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褪了下去,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虽然比严嵩更晚接触颖王,但殿下翻云覆雨的手段,让他终于找到了一些严党的前景。
可今日,这陶仲文的一番话,这是要把殿下剥夺储位的继承资格,赶到藩地去啊!
该死的老杂毛,真以为我等严党治不了你?
他下意识地看向朱载墒,几乎瞬间在思考,如何解局,要不要为这位殿下豁出去老命拼一次?
就连裕王也彻底惊呆了。
他看着他父皇的表情,心中一阵阵的恐惧,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可心中知道,这是真正的恐怖大事要发生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朱载圳,景王的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响。
而徐阶则也是彻底惊呆,完全不知道今日陶仲文怎么如此之勇。
往日里几乎从不受任何拉拢,今日怎么直接要绞杀颖王了?
而且这几乎是死局啊,以灾劫和天象杀之,就连他徐阶都不知道这一局到底该怎么解。
他下意识地看向严嵩,却见老首辅面色灰败,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竟也闪过一丝无措。
顿时心中一阵爽快,老东西,你也有今日?
“老杂毛,你简直胡说八道,你敢污蔑我五弟,本王现在就砍了你!父皇你可别信他!”
就在这时,景王猛地一声大喝,唤醒众人。
但嘉靖却不这么想,他猛地一声爆喝:“住嘴!再说话你也滚!”
嘉靖眼神冰冷,几乎不留任何的情面。
景王被这一声喝得浑身一哆嗦,嘴巴张了张,终究没敢再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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