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午时将近,西夏前锋气力耗尽,攻势才渐渐缓和。
残留的党项军丢下近千具尸体,暂时退出了门洞。
斡彦章倚着石墙大口喘息,整条右臂剧烈发抖。
城墙守住了。
但谁都看得出来,灵州已撑到了强弩之末。
城内的气氛压抑得可怕,数名豪族头领与守备将官聚在门楼下,面如土色。
“斡公,这仗没法打了!”
孙家族长抹去脸上的黑灰,嗓音发颤。
“北墙塌了半截,西门连门扇都没了。”
“夏军再冲杀一回,咱们全得交代在这儿!”
几名校尉亦满脸惊恐,手按佩刀不住后退。
“城里快没箭了。”
军心眼看便要炸裂。
斡彦章挺直腰背,收剑入鞘,脸上浮出一抹从容的冷笑。
“慌什么?”
“一群没见过阵仗的蠢物,大惊小怪作甚!”
众人齐齐一愣。
孙家族长急道:“斡公,城池都要塌了,你怎的还笑得出来?”
“老夫笑你们鼠目寸光,看不透大局。”
斡彦章环顾众人,高声开口。
“昨夜刘统制遣死士入城,早已送来密函!”
“今日午刻,大宋精骑便会对夏贼侧翼发动突袭!”
此言一出,周围将官皆瞪圆了眼睛。
一名都头颤声追问:“当真?宋军当真会动手?”
“老夫会拿全族性命诓骗过你们?”
斡彦章拂了拂染血的袍袖,信口说道。
“昨夜老夫便与刘统制议定。”
“宋军在外突袭侧翼,打乱夏贼阵脚。”
“我等便以精锐开路,自东南二门并力杀出!”
“内外合击,定能一举重创西夏!”
门楼下的将领顿时面露狂喜。
“原来如此!”
孙家族长抚掌赞叹。
“怪不得昨夜斡公便传下令箭,命各坊人丁尽数迁往东南二门!”
“老夫昨夜还纳闷,原来这是早就备下了合击之策!”
斡彦章神色微动,肚里翻腾着苦涩,面上却依旧从容点头。
“正是这般谋划。”
旁边一名老账房皱眉疑惑道:“只是斡公,老朽有一事不明。”
“既然是出城夹击,为何连城中的老弱妇孺,也尽数赶去门洞前候着?”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了过来。
斡彦章面不改色,沉声解释。
“此役关乎灵州存亡。”
“男丁出城陷阵,老弱妇孺自然要随军押送粮草、搬运伤卒。”
“大战一起,城内无兵把守,留他们独在空城,反遭溃兵戕害。”
“人人皆兵,全城一体抗夏,方能保全宗族!”
众人闻言恍然大悟,纷纷抱拳称赞。
“斡公谋略深远,我等不及!”
“既有王师合击,咱们便去东南二门备战!”
“今日定教西夏狗贼好看!”
将官与豪族各自散去,步履轻快了不少。
待到众人走远,斡彦恭才拖着疲惫的身躯走近。
他抹了抹额角汗渍,面露忧色。
“阿兄,如今距离午时,不过半个时辰了。”
“若午时一过,宋军并未进攻夏贼侧翼,坐实了咱们的猜测,此乃系贼之计。”
“到时候……这谎话便会被彻底戳破。”
斡彦恭叹了一口气。
“届时军心必然大乱,反倒不可收拾。”
“方才何不直接与他们说明真相?”
斡彦章收敛了笑容,嘴角满是酸涩。
“实话实说,他们便不乱了?”
他转过身,看着残破的街巷。
“我若告诉他们实情。”
“这群人顷刻间便会绑了你我兄弟,开门向李乾顺请降。”
“除了咬牙瞒下去,咱们还能如何?”
斡彦恭沉默下来。
日光透过烟尘照在砖地上,泛着浑浊的灰白。
斡彦章吐出一口浊气,拍了拍弟弟的护肩。
“等吧。”
“左右不过剩下半个时辰。”
“趁着夏贼退下去重新集结,你速去巡视西北二门。”
“把碎石填回门洞,多堆些滚木。”
“若未到午时城池便破了,那便真的万事皆休了。”
斡彦恭点头抱拳。
“阿兄放心,只要我还有口气,断不让夏贼踏过门洞半步。”
说罢,他提着长刀快步奔向城墙。
……
西夏大营,中军御帐。
李乾顺端坐在椅上,面色愈发阴沉。
地上扔满了断裂的狼毫笔与卷宗。
急促的脚步声踏入帐帘,嵬名安国顶着满头尘土快步上前,单膝跪地。
“臣,参见陛下。”
李乾顺猛地一拍扶手,怒声呵斥。
“从拂晓打到如今,已过去两个时辰!”
“西北两面动用了六万人马,三十余架抛石机,为何灵州城头还飘着逆贼的旗号?”
“枢密使,你昨夜立下的军令状,难道是当儿戏么!”
天子雷霆震怒,帐内侍卫皆噤若寒蝉。
嵬名安国伏在地上。
“陛下息怒,城破就在眼前了!”
李乾顺目光一厉。
“休要拿虚妄之言搪塞朕!”
嵬名安国抬起头,急声奏报。
“臣方才亲自在前线督战,西门闸板已被彻底撞塌,门洞已无阻隔!”
“北门城墙亦被滚石砸出十余丈豁口,摇摇欲坠。”
“城内贼兵死伤殆尽,方才全靠斡氏兄弟亲自带队,才勉强挡住我军。”
嵬名安国喘了口气,眼中泛出凶光。
“午后只需再猛攻半个时辰,全军压上,大军必能突入城内!”
“今日灵州,臣必为陛下拿下!”
李乾顺眼角抽动了一下。
他盯着嵬名安国看了许久,胸口翻腾的怒意慢慢平息下来。
随后才从椅上站起,亲自走下台阶,伸手扶起嵬名安国。
脸上甚至带了温和的笑意。
“方才是朕急躁了。”
“连日战事胶着,朕也是忧心国事,枢密使莫要往心里去。”
嵬名安国诚惶诚恐,连忙躬身倒退。
“臣办事不力,陛下责罚乃是应当,臣万不敢有怨言。”
李乾顺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既然灵州已如风中残烛,那便再攻一阵!”
他望向大帐外浓烟滚滚的方向,语气满是志在必得。
“传令各部休整半刻,随后倾力进攻。”
“今日黄昏之前,朕要在灵州刺史府里过夜!”
嵬名安国肃然抱拳。
“臣遵旨,定不负陛下厚望!”
……
走出御帐,嵬名安国脸上的笑容顷刻散了个干净。
日光直射头顶,炎热干燥。
他才刚行出帅帐数十步,迎面便撞上了几名顶盔贯甲的将领。
几人皆嘴唇干裂,布满白皮,神色间全是疲惫与焦躁。
“大帅!”
一名万夫长快步抢上前来。
“将士们实在顶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