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异议,可私下相商,不得当众坏其军令。”
“将在外,最忌令出多门。”
宗泽毫不迟疑答道。
“臣谨记。”
折可适也拱手笑道:
“官家无需担心,汝霖懂兵事,更懂臣。”
“有汝霖随军,臣倒能少操几分心。”
宗泽看向他。
“折枢密莫高兴太早。”
“军中若有人侵占粮饷,冒领军功,下官照样会查。”
折可适哼了一声。
“你若查到,尽管拿来。”
“大战当前,谁敢伸手,本帅先剁了他的爪子。”
赵似听得笑了起来。
“这才像话。”
他随后看向政事堂几人。
“诸卿,此战兵马二十万,后援之军、水师与民夫尚且不计。”
“粮草转运,乃重中之重。”
“前线将士能否打胜仗,不只看刀利不利,也看肚子里有没有粮。”
“几位相公须多费些心。”
曾布闻言,立即表态。
“官家放心。”
“政事堂会协调户部、兵部、太府寺与西北诸路转运司,先算兵,再算粮,后定民夫与车马。”
“臣不敢说沿途毫无迟滞。”
“但绝不会让前线因缺粮而退兵。”
韩忠彦接着说道:
“云州水路已经贯通,后援兵马所需粮械,可由水运北上。”
“臣会亲自盯着。”
赵似满意点头。
“好。”
“那便各自去办吧。”
“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众人齐齐躬身。
“臣等告退。”
不多时,殿中便空了下来。
赵似望着舆图上的兴庆府,心中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挪开几分。
他下意识开口。
“从政,你说……”
话才出口,声音戛然而止。
殿外无人应答。
赵似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沉默片刻,抬手按住了那张西夏舆图。
“罢了。”
他摇了摇头,独自朝福宁殿走去。
第338章 一纸檄文,满城请战
次日清晨,宣德门鼓声响过三通。
一道圣旨,自中书门下颁出。
随旨送往天下诸路州军的,还有十余封归宋义军血书抄本,以及朝廷新拟的讨夏檄文。
不过半日,汴京各处城门、官署、学宫、瓦舍外,皆贴上了黄纸榜文。
开封府衙前,更是围得水泄不通。
最前方那篇檄文,字大如指。
“皇宋受命,抚有万方。率土之民,皆朕赤子。”
“惟党项李氏,乘唐末之乱,窃据河西,侵我州郡,掳我黎庶,僭号百年,罪盈恶积。”
“其夺灵、夏,侵盐、宥,断河西之通途,阻汉唐之旧路。边衅屡开,盟誓屡背。”
“数十年来,焚庐舍,毁桑麻,掠丁壮,辱妇人,边民白骨暴野,孤儿无所归依。”
“西夏境内汉民,或世居故土,或为其兵马所掳。党项豪强夺其田产,以为牧场。”
“掠其子女,以充奴婢;克其军饷,使执残兵;辱其衣冠,禁其文字。”
“汉人杀于市,无人敢问。党项犯罪,反得纵赦。”
“民不得生,死不得葬。父子离散,夫妻失所。百年之苦,天地共见。”
“今灵州、盐州、凉州诸地义士奋起,斩暴吏,逐番军,举归宋之旗,献纳土之书。”
“其言泣血,其志可悯。昼夜所盼,惟王师复来,使汉家子孙重归华夏。”
“朕为天下主,岂可坐视赤子陷于水火?”
“今命王师西进,非为穷兵黩武,亦非贪尺寸之土。”
“为救遗民。”
“为复故疆。”
“为雪百年之耻。”
“凡西夏境内汉民,举义归宋者,皆为大宋良民。”
“所占田宅,朝廷依法保护。受党项豪强侵夺者,查明之后,归还原主。”
“党项百姓若放下刀兵,不助暴主,不害汉民,王师亦不妄杀。”
“诸军当奉军法,秋毫无犯。敢劫掠百姓、冒领军功者,立斩不赦。”
“此战不为一家一姓之私。”
“乃为天下大义。”
“告我军民,咸使闻知!”
榜文下方,还贴着数封义军书信。
有的纸上沾着血。
有的只剩半页。
围观百姓看了许久,人群中终于有人低声开口。
“怎么又要打仗了?”
“这才安稳了两年。”
这句话说出了不少人的心思。
大宋虽接连取胜,可打仗终究要征粮,要出钱,还要死人。
一个挑着担子的中年汉子叹道:
“咱们只想过几年安生日子,咋就这么难?”
旁边有人跟着点头。
“我看那榜文说,西夏的汉人盼着大宋去救。”
“可他们都在西夏住多少年了?”
“还认自己是汉人么?”
一名布商撇了撇嘴。
“这可不好说。”
“我听往来西北的商队讲,以前宋夏打仗时,替党项人抢咱们最凶的,有不少就是汉军。”
议论声渐渐多了。
站在人群外的一名青衫士子皱了皱眉。
此人看着三十来岁,头戴方巾,怀中还夹着一卷书,正是皇城司安插在此处的暗桩。
眼见风向不对,他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诸位此言,未免失之偏颇。”
布商转头看他。
“哪里偏颇?”
青衫士子指了指榜文下方的血书。
“那些汉民愿意替西夏卖命么?”
“他们中的许多人,本就是被掳去的。”
“边军过境,先抢田粮,再掳丁口。人被押到西夏境内,编为汉军,家眷又被扣在党项人手中。”
“你不替他打仗,他便杀你妻儿。”
“换作是你,你该如何?”
布商被问得一滞。
旁边却有人大笑。
“说得轻巧。”
“他们若不想留在西夏,别人还能逼着他们?”
“他们没有腿么?”
“不会跑回来?”
青衫士子转头看去。
“若你住在边地,某日党项骑兵杀进村中,抢走粮食,又用绳索将你一家绑走。”
“到了西夏,十户编作一保,白日有人盯着,夜里有人巡查。”
“你一人跑了,你的父母妻儿便要被杀。”
“你跑不跑?”
那人张了张嘴。
没有答话。
青衫士子又道:
“更何况,西夏诸州,本就是汉唐旧土。”
“许多汉民祖祖辈辈住在那里。”
“祖坟在那里,田宅在那里,全族老小也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