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从政说道:“官家当时也想不明白。”
“可皇城司查到赵佶在日本以后,官家没过多久,便能猜出白河法皇是想借赵佶的身份压住藤原氏。”
“如今藤原师实果然派人来大宋查问。”
“官家又立刻想到,要借藤原氏之手拆穿赵佶的身份,让白河法皇与藤原师实互相猜忌。”
冯成低声道:“官家天资聪敏,能想到这些,也算不得奇怪。”
“聪敏?”
梁从政叹了一口气。
“聪敏能看出白河法皇想借势。”
“可聪敏能知道日本有银矿?”
“能知道日本那些贵族会因一个赵佶便倒向皇室?”
“能知道藤原师实一定会派使者来大宋查问?”
冯成张了张嘴,没能答上来。
值房之内安静下来。
窗外隐约传来皇城司书吏翻动卷宗的声音,还有人从廊下经过,脚步很快,又很轻。
冯成看着梁从政,脸上的疑惑一点点散去。
“义父是怀疑……”
“官家手里,还有别的耳目。”
梁从政接过他的话。
冯成眉头紧锁。
“这不可能吧?”
“去年官家下令,从内库拨款扩建皇城司。”
“如今皇城司人手比往年多出数倍,京师、各路州军、辽国、西夏、高丽与日本,咱们都已安插了人手。”
“但凡有些风吹草动,按理都瞒不过皇城司。”
“官家若真另设耳目,又能将人安插到哪里去?”
梁从政道:“所以我才觉得怪。”
冯成仍旧不肯轻易相信。
“会不会是义父多想了?”
“官家学识广博,所知之事比常人多些,也未必便是另有耳目。”
梁从政看着他。
“由不得我不多想。”
“太怪了。”
“还有,你是陪着官家从潜邸出来的。”
“官家是什么人,你心里不清楚?”
冯成垂下眼帘。
梁从政的声音压低几分。
“官家若真想瞒过你我,你觉得有什么不可能?”
冯成许久没有说话。
赵似在潜邸之时,便不是一个能让人轻易看透的人。
他待人宽厚时,确实能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可真到了该做决断的时候,也从不见半分拖泥带水。
如今官家登基不过一年多,先收燕云,又整军籍,开吏品,改税制,办辩经,建集贤馆。
每一件事,起初看着都像临时起意。
可走到后来,众人才会发现,官家早已将后头数步都算好了。
若官家真在皇城司之外另设了一套人手,只怕也不是做不出来。
冯成喃喃道:“若官家不信我等,那该如何是好?”
他抬头望向梁从政。
“义父,该怎么办?”
梁从政摆了摆手。
“别先乱了阵脚。”
“官家未必是不信我们。”
“也许真是我多心了。”
“也许官家只是想多听几处消息,彼此印证,不愿只听皇城司一家之言。”
冯成苦笑一声。
“若只是多听几处消息,为何连义父也不知?”
梁从政沉默了一下。
“天子行事,岂会事事告知旁人。”
“咱们做臣子的,替官家办好差便是。”
冯成点点头,脸色却没有好看多少。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想起什么,忽然抬起头来。
“义父。”
“嗯?”
“会不会是官家知道咱们的关系了?”
梁从政心中一跳。
冯成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更低。
“皇城司归我管,入内内侍省归义父管。”
“咱们两边看似各司其职,可若有人将消息送到义父这里,义父又告诉我,外人便很难察觉。”
“官家会不会担心……”
冯成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可梁从政已经听明白了。
官家或许知道了两人父子关系。
担心他们父子相连,彼此遮掩。
担心他们借着皇城司与内侍省的便利,在宫中与宫外结成一张网。
梁从政端着茶盏,手有些微微颤抖。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越想越像那么回事。
官家近来连禁军空额都要让枢密院与皇城司互相核查。
对待军中尚且如此,对待身边人,又怎会毫无防备?
冯成低声道:“义父,若官家真因此防着咱们,咱们该如何自处?”
梁从政放下茶盏。
“以后在人前,不要再叫我义父。”
冯成抬头。
“义父?”
“叫梁都知。”
梁从政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你我如今各有职司。”
“皇城司的事,你依规矩办。”
“入内内侍省的事,我依规矩办。”
“有些东西,记在心里便够了,不必总挂在嘴上。”
冯成的嘴唇动了动。
他明白梁从政不是要与自己断绝父子之情。
恰恰相反。
正因还记着这份情,才更要将它藏好。
官家若不知道,最好。
官家若已经知道,也不能再给旁人留下更多话柄。
“卑职明白。”
梁从政的脸色缓和几分。
“先把西夏与辽国近半年的卷宗调出来。”
“官家还在等着。”
“是。”
冯成转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串铜牌,又朝门外唤道:“来人。”
一名书吏推门入内。
“都知有何吩咐?”
“调辽国、西夏近半年密档。”
冯成说道:“军情、朝局、商路与边境异动,皆要。”
书吏面露为难。
“都知,辽夏卷宗不少,若全数调出,怕要装满两口箱子。”
梁从政接过话。
“全调。”
“官家要看。”
书吏不敢多问,躬身应道:“小人这便去办。”
待书吏退出去,梁从政又看向冯成。
“还有一件事。”
“梁都知请说。”
“这些日子,暗中查一查。”
冯成眼神一动。
“查什么?”
梁从政说道:“查京中,查各路,查海外。”
“看看除了皇城司以外,是否真有别的势力在替官家传递消息。”
“不要惊动任何人。”
“尤其不能让下面的人知道,是我让你查的。”
冯成皱眉道:“若真查出什么……”
梁从政轻叹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