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笑道:“缺什么,便说什么。”
老者想了片刻。
“村东那座桥坏了两年,遇上雨天,车马过不去。”
“还有几处水渠年久失修,田里缺水。”
“县城离村子远,粮食运过去费力,若道路能修一修,自然更好。”
苏轼点了点头,又问道:“若这些事只能办一件,老丈选哪一件?”
老者这回答得快了。
“修渠。”
“为何?”
“桥坏了,人还能绕路。”
“路不好走,粮食也能用肩挑。”
“可田里若没有水,粮食便长不出来。”
苏轼转身看向台上众人。
“诸位听见了么?”
“同样是一万贯,修桥是用,修渠是用,铺路也是用。”
“可钱只有一份,先用在何处,便成了学问。”
朱长文开口道:“地方官自当详查民情,再定先后。”
“说得好。”
苏轼抚须道:“可地方官当真查过么?”
“还是坐在衙门里,听一名押司说,某乡缺一座桥,便认定那里该修桥?”
“又或者听一名里正说,某村急需道路,便让百姓出役铺路?”
“修完以后,桥上每日走几个人,道路能运多少货,官员可曾再问?”
朱长文沉吟片刻。
“确有官员只听属吏禀报,不亲察实情。”
“这便是苏某要说的务实。”
苏轼伸出一根手指。
“务实,不是嘴里说一句我要为百姓办事。”
“也不是札子里写一句兴利除弊。”
“务实,得做。”
“得走出衙门,进乡里,问问种田的人缺水还是缺种,问问行商的人怕路断还是怕税卡,问问匠人为何有手艺却挣不到钱。”
“百姓说了,还不能只听一人。”
“富户想修的路,未必是佃户最需要的路。”
“商户想通的河,也未必比农户要修的渠更急。”
“官员要听,也要看。”
“看过以后,还得会算。”
程颐抬眼问道:“为政者须通算学?”
“须通一些。”
苏轼答道:“不求人人都成户部老吏,至少不能旁人报多少,便信多少。”
“修一座木桥,要多少木料,多少役夫,几日能完工。”
“开一条水渠,平地一里要多少钱,遇到山石又要多费多少。”
“铺一条路,夯土、运石、征役,各占几成。”
“官员若半点不懂,下面的人报一万贯,他便给一万贯。”
“实际只需五千贯,多出来的钱去了何处?”
百姓席中有人喊道:“自然进了贪官口袋!”
四周传出一片笑声。
苏轼也笑道:“这位兄台说得痛快,不过未必都是贪官。”
“有时官员并无贪心,只是自己不懂,让胥吏与包工之人骗了。”
“最后桥是修了,渠也开了,朝廷却多花一倍的钱。”
“这算不算为百姓办事?”
那人答道:“事办了,可钱花冤枉了。”
“不错。”
苏轼点头。
“同样一万贯,原本能修两座桥,如今只修了一座。”
“剩下那座桥边的百姓,还得再等几年。”
“所以官员多懂一些算学、水利、营造,不是让他去抢匠人的饭碗。”
“是让他知道,这碗饭究竟值多少钱。”
“少受一次蒙骗,朝廷便能省出一笔钱。”
“省出的钱,再拿去修另一处道路,开另一条水渠,建另一座粮仓。”
“百姓得利,地方也能富起来。”
西侧席间不断有人点头。
一名商户举起手中木牌。
曾布看了一眼。
“这位有话,可以问。”
那商户起身拱手。
“苏相公,小民听明白了您的意思。”
“朝廷要让官员走进乡里,知道百姓缺什么,还得懂工程,少花冤枉钱。”
“可小民也有一处疑问。”
“修渠要钱,修路要钱,疏通漕运还是要钱。”
“照您这样说,天下哪里缺路,哪里缺水,朝廷便要往哪里拨款。”
“再厚的国库,也禁不住这般花啊。”
不少百姓跟着附和。
“说得对。”
“朝廷总不能什么都管。”
“各州各县都伸手要钱,户部哪有这么多钱?”
百官席中的虞策听得连连点头。
这句话,简直说进了他心坎里。
他身为户部尚书,最怕听见的便是朝廷拨款四字。
苏轼却没有急着反驳。
“这位做什么营生?”
“回苏相公,小民在汴京经营粮铺。”
“若你花一千贯,在城外修一座粮仓,算不算赔钱?”
商户答道:“那要看粮仓能不能用。”
“若能少受潮,少被鼠虫糟蹋,每年省下百余贯损耗,十年便能收回本钱。”
苏轼又问道:“若有一条河道不通,你每年只能运一万石粮。”
“朝廷花钱疏通以后,每年能运五万石,又如何?”
商户眼睛亮了几分。
“那自然是好事。”
“运粮多了,脚钱便能降。”
“沿河各州买粮也会容易。”
“你能不能多挣钱?”
“能。”
“运粮的船户能不能挣钱?”
“能。”
“码头上的脚夫、牙人、客店能不能挣钱?”
商户笑道:“都能。”
苏轼摊开双手。
“这便是了。”
“朝廷花钱修路、开渠、疏通漕运,不是把钱丢进水里听个响。”
“是让货能出去,让人能进来,让田里多收粮,让作坊多做货。”
“百姓挣到钱,商户做成买卖,朝廷才能收到税。”
“今日花一万贯,明年未必便能收回一万贯。”
“可三年、五年以后,一地富起来,所得税钱或许便不只一万贯。”
“钱能生钱。”
“今科探花黄忠嗣,在金殿之上说过类似的话。”
“让百姓有利可得,让地方有业可兴,朝廷才有财可用。”
“不是先把百姓口袋里的钱全掏出来,再拿其中一点替百姓办事。”
“而是朝廷先搭桥,修路,通渠,让百姓有本事挣到更多的钱。”
“百姓挣十贯,朝廷取一贯。”
“比百姓只挣两贯,朝廷还要取走一贯,要强得多。”
那名商户听到这里,拱手笑道:“苏相公这么一说,草民便懂了。”
“这不是朝廷白出钱。”
“是朝廷先垫钱,替百姓铺一条挣钱的路。”
“说得好。”
苏轼朝他还了一礼。
“这便是苏某所说的务实。”
“问清百姓缺什么,算清一件事花多少,再算此事办成以后,能不能让地方受益。”
“能办,便办。”
“不能办,便不为一时好名,耗费民力。”
“百姓富,朝廷才能富。”
“地方兴,天下才能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