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布问道:“若有贪官害民,先生主张先教其正心,还是先依律治罪?”
“自然先治罪。”
程颐答得从容。
“正心不是纵罪。”
“人既犯法,便须受罚。”
“可罚一人,只能止一人之恶。”
“若不问此恶从何而生,不正官场风气,今日除去一个贪官,明日还会再生十个。”
李复举起木牌。
曾布抬手道:“李先生请问。”
李复起身说道:“正叔先生所言,我认大半。”
“只是君心、臣心、吏心皆不可见。”
“朝廷如何知道,一个人口中所言是诚,还是伪?”
“若人人都说自己心正,事情却无人肯做,又该如何?”
程颐说道:“察其所行。”
“心虽不可见,行却可见。”
“居官是否清廉,断狱是否公允,遇灾是否救民,皆可考察。”
“若只会讲正心,却无善政,便说明他所学未至。”
李复颔首。
“如此说来,洛学也不只论心。”
“从来不是。”
程颐说道:“穷理,是为了应事。”
“若遇事无用,所穷之理便有偏失。”
李复拱手坐下。
“这一点,李某受教。”
曾布看向关学席。
“请李先生陈论。”
李复整了整衣袖,站到案前。
“关学所论,不从一心开始,要从天地之气与万民之分开始。”
“张横渠先生言,民吾同胞,物吾与也。”
“此言不是教人见谁都称兄道弟。”
“是说天子、士大夫与百姓,同在天地之间,谁也不能将百姓只当作纳税服役之户。”
“父母养子,不能只令其尽孝,却不给衣食。”
“朝廷治民,也不能只责百姓守法纳粮,却不管他们有没有田耕,有没有粮吃。”
西侧百姓席中,不少人跟着点头。
李复继续说道:“不过,天下人既为同胞,也须各守其分。”
“君有君道,臣有臣道,父有父道,子有子道。”
“富者不可兼并无度,贫者也不可因穷而夺人财物。”
“朝廷应使百姓得养,再以礼使上下有序。”
“得养而无礼,富则生争。”
“有礼而无养,礼便成了空话。”
黄庭坚举牌问道:“李先生所说得养,究竟养到哪一步?”
“使农有田可耕,工有业可作,商有路可行,老有所养,幼有所教。”
“若一州地少人多,无田可分呢?”
“兴工商,通货殖,使民不必尽系于田亩。”
黄庭坚笑道:“如此说来,关学也不排斥言利。”
“百姓衣食,如何不是利?”
李复看向他。
“关学反对的是损人肥己之利,不反对养民厚生之利。”
“若有人将利字一概视作恶,那是将圣贤之道说窄了。”
台下响起一片议论。
黄庭坚拱手道:“先生此言,黄某赞同。”
曾布抬手压下声音。
“蜀学陈论。”
黄庭坚起身,却先朝程颐与李复各行一礼。
“二位先生都说了极好的道理。”
“正人心,明人伦,养百姓,哪一样都不能少。”
“蜀学只想再添一句。”
“治天下,要知人情。”
程颐问道:“何为人情?”
“饥则思食,寒则思衣,劳则思息,受屈则思诉。”
黄庭坚答道:“这些便是人情。”
“官员制定政令,不能只问经义上说得通不通,还要问百姓能不能做得到。”
“朝廷让一户人家出一名役夫,在纸上看,只是一户一人。”
“可这户人家若只有一个壮丁,他一走,田谁来耕,父母谁来养,孩子谁来照看?”
“地方官若只在簿上写一句依例差役,便觉自己守了法,这法守得再好,也可能逼得人家破亡。”
程颐颔首道:“政令当察民情,此言无错。”
黄庭坚又道:“可人情也不能一味迁就。”
“百姓不愿纳税,不能因此免税。”
“商贾想多获利,不能任其欺行霸市。”
“官员怕担责任,也不能凡事拖着不办。”
“所谓通人情,不是顺着所有人的心意。”
“是先明白他们为何不愿,再想办法使政令可行。”
李复问道:“若百姓不懂朝廷长远之计,只顾眼前得失呢?”
“那便说给他们听。”
黄庭坚摊开双手。
“说一次听不懂,便说两次。”
“经义可以写得深,政令却不能写得让百姓猜。”
“一县要修河,须征多少人,多少日能完工,完工以后哪几处田能免水患,都该讲清楚。”
“若官府自己都讲不明白,却怪百姓不识大体,这便有些不讲理了。”
百姓席中传出几声叫好。
程颐思量片刻,开口说道:“鲁直所言,可补洛学之不足。”
“只论理而不察情,确会失之于峻。”
黄庭坚拱手。
“正叔先生肯认这一点,黄某敬佩。”
程颐神色如常。
“有理便认。”
“今日来此,本就是为了求理,不是为了护住一门颜面。”
曾布又请周行己、刘安世等人陈论。
周行己以诚为本,主张君臣上下不可相欺。
刘安世则重纲纪,认为制度若朝令夕改,百姓与官吏都会无所适从。
邵伯温从治乱循环入手,指出国势盛时最易生奢,朝廷应在强盛之时先防衰败。
朱长文则谈学校育才,主张州县学不只教授经义,也该教钱粮、刑名与农政。
几家各有所长。
遇到对方说得有理之处,便点头承认。
遇到不合之处,也只就事诘问,无人因一时语塞便失了仪态。
曾布等众人说完,才看向最后一席。
“苏右丞。”
“七家已经陈论,该新学了。”
苏轼扶案起身,先看了一眼身旁诸人,又望向西侧的百姓。
“诸位先生方才说了许多。”
“正人心,明名分,察人情,守纲纪,兴学校。”
“皆是好话。”
“可苏某想先问台下诸位一句。”
他抬手指向一名穿着朴素的老者。
“这位老丈,方才诸位先生的话,您听懂了多少?”
老者没料到自己会被点中,连忙站起身。
“回苏相公,小民听懂了一些。”
“哪一些?”
“朝廷要让人吃饱,也要让人守规矩。”
老者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还有,当官的心要正。”
四周传出笑声。
苏轼也笑了。
“老丈说得好。”
御阶之上,赵似轻轻点头,随后朝梁从政招了招手。
“去,请几位相公过来。”
梁从政躬身领命。
片刻后,曾布、韩忠彦、蔡京与陈师锡来到御座侧旁。
几人行过礼,赵似抬手让他们靠近一些。
“朕今日把你们叫来,是想解释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