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挺之展开名册,朗声唱道:“洛学,程颐,字正叔。”
“其学穷理尽性,主张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
“其论治,以正君心为本,格君心之非,而后正朝廷百官。”
声音经传唱礼官一层层传开。
坐在洛学席中的门人纷纷挺直腰背,不少太学生也伸长脖子,看向场边那道身影。
程颐今日穿着一身深色儒袍,须发已经花白,手中只持一卷《周易》。
礼官上前行礼。
“程先生,请登台。”
程颐颔首回礼,沿着台阶一步步走了上去。
他平日讲学,门下弟子数百,也不是没有见过大场面。
可今日御座在前,百官在侧,四周还有数百双眼睛盯着,连他心里也多了一层压力。
程颐走到席前,先朝赵似一礼,又向四方拱手,这才落座。
赵挺之等他坐稳,再次唱道:“关学,李复,字履中。”
“其学承张横渠之志,主张理在气中,以礼为教。”
“其论治,以民胞物与为本,欲使上下各正其分,百姓皆得其养。”
关中诸儒纷纷颔首。
李复站起身时,先理了理衣袖,又低声对身旁弟子说道:“将我那册讲义收好,莫要遗失。”
弟子拱手道:“先生放心。”
李复这才走向高台。
路过程颐席前时,他停了一步,拱手说道:“正叔先生。”
程颐还礼道:“履中。”
两人只说了两个称呼,便各自收声。
文无第一。
今日既坐上这座高台,谁也不是来给别人作陪的。
赵挺之继续唱道:“蜀学,黄庭坚,字鲁直。”
“其学出于苏门,重人情,通世变,论文章而不废治事。”
“其论治,不以空言责民,当察风俗,厚生计,而后成教化。”
话音传开,台下先是一阵安静,随后便冒出了大片议论。
“黄庭坚?”
“怎么会是他?”
“苏子瞻呢?”
“蜀学不该由苏右丞出面么?”
“莫非苏右丞今日不下场?”
程颐也朝台下看了一眼,眉间添了几道纹路。
李复低声道:“蜀学这是何意?”
程颐摇头。
“不知。”
李复说道:“苏子瞻身为蜀学领袖,自己不来,却派门生上台,未免托大。”
程颐看了他一眼。
“鲁直之学,不在其师之下。”
“那也是弟子。”
“先看吧。”
黄庭坚像是没有听见四周议论,起身掸了掸衣袍,朝身旁的苏轼拱手。
“先生,学生去了。”
苏轼笑道:“你今日代表蜀学,不必处处想着我是你先生。”
“该反驳便反驳,该驳斥便驳斥。”
黄庭坚答道:“学生若有失礼之处,先生莫怪。”
“你赢了再说。”
“学生尽力。”
黄庭坚走上高台,入席之前,先朝程颐与李复行礼。
程颐还了一礼。
李复虽有不满,也没有失了礼数。
接下来,赵挺之依次唱喏。
“濂学,周行己。”
“上承周敦颐之学,以诚为本,以主静立人极。”
“朔学,刘安世。”
“承温公之志,重名分,守纲纪,以公心持国是。”
“百源学派,邵伯温。”
“承康节先生象数之学,究天人之变,察治乱之机。”
“安定学派,朱长文。”
“承胡安定先生明体达用之教,主张经义与治事并举,学校与政务相通。”
几位先生先后登台。
有人神色从容,有人反复整理衣袖,还有人落座以后便翻开了案上的纸页,生怕稍后忘了准备多日的论点。
七席已经坐满。
所有人的目光,也落向最后一张空席。
不用赵挺之开口,众人便已经知道,剩下的是新学。
新学推行数十年,门人遍布朝野。
王安石虽已故去多年,可朝中科举、学校、财赋与军政制度,处处都留着新学的痕迹。
若论影响,其他七家加在一处,也未必比得过新学。
一名太学生小声说道:“新学多半是曾肇出面。”
旁边之人摇头道:“也可能是陆佃。”
“蔡相公呢?”
“蔡相公今日主持税制改议,又是宰执,未必愿以新学门人身份下场。”
“总不能是吕惠卿吧?”
“他还在外地,哪里赶得回来?”
议论声中,赵挺之展开名册最后一页。
他先看了一眼台下,又抬高声音。
“新学,苏轼,字子瞻。”
“其学承荆公经世之志,取新法务国之要,去空名,求实效。”
“其论治,以富国、强兵、安民为用,以天下实利验一政得失。”
话音传出去以后,场中的议论声比方才大了数倍。
“苏轼?”
“赵尚书是不是念错了?”
“苏子瞻怎么成了新学的人?”
“他当年被新党害得还不够惨么?”
“乌台诗案,黄州、惠州、儋州,他这半生的苦,哪一桩与新党没有干系?”
“他不替蜀学出面,反倒替新学出头,这算什么道理?”
蜀学席间更是一片错愕。
有人看向黄庭坚,又有人看向已经起身的苏轼,脸上满是不解。
一名苏门弟子忍不住站起来。
“先生!”
苏轼回头看他。
“何事?”
“您当真要代表新学?”
“名册已经唱了,还能有假?”
“可您是蜀学之首。”
苏轼摆了摆手。
“今日论的是治世之道,不是认祖归宗。”
“蜀学有鲁直足矣。”
那名弟子仍旧不服。
“可新学那些人当年如何待您,天下谁不知道?”
苏轼看着他,脸上的笑少了些。
“新学是新学。”
“借新学党同伐异之人,是借新学党同伐异之人。”
“王介甫所言,有对有错。”
“不能因为有人打着他的旗号害过我,我便说他留下的学问全是错的。”
弟子张了张嘴。
苏轼又问道:“若一桩政令能让百姓得利,能使国库充盈,只因是仇家提出,你便不用么?”
“学生不是这个意思。”
“那便坐下。”
苏轼整了整官袍,走出席位。
台上的程颐望着他走来,眉头也皱了起来。
“子瞻,你今日当真代表新学?”
“正叔先生方才也听见了。”
程颐问道:“你何时入了新学?”
苏轼笑道:“我不曾入新学。”
李复忍不住问道:“不曾入新学,如何代表新学?”
“今日比的不是谁门下弟子多,也不是谁给谁磕过头。”
苏轼走到最后一席前,转身看向众人。
“新学说经世致用,诸位都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