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传来脚步声。
“中丞,宫里来人了。”
陈师锡立刻起身。
他出门迎见,传话内侍没有进公房,只朝他拱手说道:“官家让咱家问中丞一句话。”
“内官请讲。”
“御史台,是守法,还是尊圣?”
内侍说完便行礼告退,没有多留片刻。
陈师锡站在廊下,许久未动。
这句话听着像在问御史台。
其实也是在问他这个御史中丞。
若选尊圣,便要为孔延之开脱。
若选守法,便不能再拿圣人之后四字当退路。
陈师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的挣扎已经散去。
“御史台若不守法。”
“那还要御史台做什么?”
他转身走向众多监察御史所在的公房。
才推开门,里面的争吵便传了出来。
“孔延之此事还需要想么?”
“御史台眼里只有朝廷法度,没有人情!”
一名年轻御史拍着札子说道:“这几个腐儒,张口孔圣人,闭口孔家后人。”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给孔家当官!”
对面立刻有人斥道:“你懂什么叫安定士心么?”
“孔氏奉祀千年,若朝廷重罚,天下士子如何看?”
“你口口声声士心,可曾想过朝廷法度?”
“为一姓坏国法,你才是奸臣!”
“你才是乱臣!”
“只知逞一时之快,不知维稳大局,也配做御史?”
众人越吵声音越高。
有人看见陈师锡进门,喊了一声中丞,公房里才安静几分。
陈师锡没有说话。
他走到众人桌案前,拿起几份札子逐一看过,又放回原处。
几名御史等得心急。
其中一人开口问道:“中丞,此事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孔延之既犯法,便该依法处置。”
“若因他姓孔便轻拿轻放,御史台日后还如何纠察百官?”
这句话一出,众人又要争吵。
陈师锡抬手拍在桌案上。
“够了!”
公房里总算收住声音。
陈师锡看着面前众人,没有讲圣人之教,也没有谈天下士心。
他只问道:“大宋所有衙门之中,哪个衙门最该讲规矩,最该守律法?”
众人互相看了看。
有人答道:“御史台。”
陈师锡点头。
“不错。”
“是不畏宰执,敢纠百官的御史台。”
“不讲法的御史台,还能讲什么?”
他环视一圈。
“本丞的意见很简单。”
“御史台依法办事。”
话音落下,几名主张严惩的御史纷纷开口。
“中丞说得对。”
“圣人之后也在大宋治下,自然该守大宋律令。”
“臣等这便重拟札子。”
侍御史邹浩皱着眉头,持笏出列。
“中丞,孔家……”
“邹侍御。”
陈师锡打断了他。
“你要记得御史台的职能。”
“御史可以议法轻重,却不能先替某一家寻免罪的由头。”
“否则……”
陈师锡摇了摇头,没有把话说完。
邹浩看着他,心中已明白了未尽之意。
御史若先尊一家,再谈国法,便不配留在御史台。
他沉默良久,终究收起笏板。
“下官明白。”
说罢,拱手退回班中。
第291章 叩阙,蔡京夜请孙庆
入夜以后,汴京城与往日并无多少分别。
御街两侧灯火次第亮起,瓦舍勾栏锣鼓未歇,酒楼茶肆照旧人来人往。
只是樊楼、会仙楼这等去处,生意比往常好了几分。
明日又是朝会。
孔延之被押入京的消息,早已传遍官场与士林。
许多不便在衙门中说的话,到了酒桌上,总能多说几句。
樊楼三层,一间临街雅阁中,太常博士陈旸正与几名友人吃酒。
桌上摆着炙羊、烧鹅、樱桃煎与几碟时鲜,酒已过了三巡,众人的话题也从诗词文章转到了孔延之案。
一名身穿青袍的中年文士放下酒盏,叹道:“今日御史台争得厉害,听说有人主张依律严办,也有人说孔氏奉祀千年,朝廷总该留些体面。”
旁边一人摇了摇头。
“这话不好说。”
“孔延之出言有失,自然该罚。”
“可将圣人之后绳索加身,押解千里入京,传出去终究不好听。”
坐在主位的陈旸听到这里,冷笑一声。
“何止不好听。”
“朝廷此举,分明是不顾天下士子之心。”
几人同时看向他。
陈旸端起酒盏,却没有饮,只将杯中酒晃了两下。
“孔氏世守曲阜,奉祀先圣,天下读书人见孔庙,谁敢不整衣下拜?”
“景绍先生虽非衍圣公,却也是孔门宿儒。”
“他说了几句话,朝廷便将人拿下,押解入京。”
“这不是罚他一人。”
“这是在折辱斯文。”
先前说话的青袍文士迟疑道:“陈兄,此事终究不能只看孔家身份。”
“孔延之骂的不是寻常人。”
“黄忠嗣乃今科一等第三名,又是官家亲授的朝奉郎、直秘阁,如今还领着易州通判的差遣。”
“孔延之当着大名府知府与转运使的面,说他不配为官。”
“这话确实重了些。”
陈旸将酒盏往桌上一放。
“重在何处?”
“黄忠嗣做过的那些事,难道说不得?”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
陈旸接着说道:“为人子者,当敬父母,顺亲意。”
“黄忠嗣却为了一个女子忤逆双亲,与宗族决裂,连祖宗祠堂都进不得。”
“此等作为,难道合乎孝道?”
一名友人道:“可黄忠嗣如今已与家中和解,名字也重新写回族谱了。”
“和解便能抹去从前的事?”
陈旸反问道:“若人人都可先行忤逆,等自己有了功名,再让家中低头,天下孝道岂不成了一句空话?”
“陈兄这话有理。”
坐在左侧的年轻官员点头说道:“父母有命,子女自当听从。”
“黄忠嗣为了一个女子离家多年,确实算不得孝子。”
“孔延之拿此事说他,纵然言辞重了些,也不是凭空捏造。”
青袍文士皱眉问道:“那他妻子的命格之说呢?”
“这难道也能拿到官府宴席上谈?”
陈旸摆了摆手。
“市井传言未必全真,可也不会无风起浪。”
“那女子出生以后,家中亲人接连亡故,乡里之人多有避讳。”
“孔先生提上一句,有何不可?”
“莫非黄忠嗣如今做了六品官,旁人便不能再说他的家事?”
他说到这里,又拿起酒壶,给自己满上一杯。
“依我看,此案根本没有诸位想得那般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