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外头这两日的议论,教官家心里忧虑。”
蔡京眉头微动。
“孔延之之事?”
“正是。”
梁从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蔡相公应当也知道一些。”
“百姓觉得孔延之有错,却不敢骂。”
“士子觉得该罚,却总说孔家不同。”
“连那些进京的大儒,也大多主张训诫之后放归曲阜。”
他说到这里,又是一声叹息。
“官家看完这些东西,这两日连用膳都比往常少了些。”
蔡京终于端起茶盏,缓声说道:“圣人之后,身份确实特殊。”
“朝中诸公有所顾虑,也在情理之中。”
梁从政听见这话,抬眼看了看他,却没有接茬。
值房里安静下来。
蔡京等了片刻,见梁从政只顾着叹气,哪里还不明白。
这位梁都知绕来绕去,是等他追问。
他若不问,今日这杯茶怕是要喝到宫门落钥。
蔡京放下茶盏。
“都知方才说,官家为此忧虑。”
“莫非官家还有什么话?”
梁从政没有马上回答。
他先往门外看了一眼,又将声音压低几分。
“蔡相公,我接下来这句话,出了这扇门,我可不认。”
蔡京神色也跟着郑重起来。
“都知放心。”
“今日老夫只是来喝了一盏茶,旁的什么都没听见。”
梁从政盯着他看了几息,这才缓缓开口。
“官家独自饮茶时,曾自言自语说了一句话。”
蔡京问道:“什么话?”
梁从政往前倾了倾身子,几乎只以两人能够听见的声音说道:“官家问,这大宋江山,究竟姓赵,还是姓孔?”
蔡京双眼瞪大,手指还搭在茶盏边缘,半晌没有挪开。
这句话里的意思,他听得太明白了。
官家已经不再将此事视作孔延之一人的罪过。
官家看到的,是孔氏一门凭借圣人之后的身份,凌驾于朝廷法度之上。
更看到了满朝官员、士林大儒与天下百姓,面对孔家时那份不敢明言的退让。
若这个时候还有人站出来说轻罚,官家会如何看?
是在为孔延之求情么?
不。
是在回答官家,大宋江山可以姓孔。
蔡京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很快恢复如常。
他端正坐姿,沉声说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律令乃朝廷治天下之根本。”
“莫说圣人之后,便是宗室犯法,也有大宗正司与大理寺依制处置。”
“孔延之既触犯律令,便该依法问罪。”
“祖上有德,朝廷可以礼敬其祖。”
“后人有罪,也该惩处其身。”
“若因姓孔便能免罪,那律法以后还管得了谁?”
梁从政听完,眉眼舒展开来。
“蔡相公不愧是国之柱石。”
“许多事,还得相公多劳心劳力。”
蔡京听懂了。
光表态不够。
明日朝会,他得站出来,还要让更多人跟着站出来。
“梁都知放心。”
蔡京捋着胡须。
“官家忧虑国法不彰,老夫身为宰执,自当替官家分忧。”
梁从政点了点头,又像随口一般说道:“明日便要朝会了。”
“孔延之这桩事,也该拿到朝堂上议一议。”
“到时御史台、谏院、六部诸司都会在。”
“这满朝文武究竟是守朝廷的法,还是护孔家的名声,也该看明白了。”
蔡京目光一沉。
只剩半日。
时间确实紧。
可紧也有紧的办事法子。
他起身拱手。
“老夫回府之后,会好生想一想。”
“今日晚些时候,也会与几位同僚谈谈国法之要。”
“梁都知不必忧心。”
梁从政跟着起身。
“那便有劳蔡相公了。”
“都知留步。”
“咱家送送相公。”
二人一路走到门前,又彼此行礼。
蔡京登车之后,脸上的和气便收了起来。
他掀开车帘,对跟在车旁的心腹吩咐道:“回府。”
“再派人去请开封府事、大理寺卿、刑部几位堂官。”
“还有,之前有些拜帖也全部拿出来,我要一一查看。”
心腹低声问道:“相公是要议孔延之案?”
蔡京瞥了他一眼。
“少问。”
“只管去办。”
“是。”
车轮滚过宫道,蔡京靠在车厢里,闭目思量。
...
等事情办完,梁从政回到福宁殿时,赵似正在御案后批阅札子。
“官家。”
“说了?”
“说了。”
梁从政躬身答道:“蔡相公听见那句话以后,先是吃了一惊,随后便说,律法乃国家运行之根本,圣人之后也不可免罪。”
赵似笔下未停,只淡淡点头。
“既然蔡元长这样说,那咱们便等着看吧。”
梁从政迟疑道:“官家,只剩半日,蔡相公真能赶出什么事么?”
赵似低头在札子末尾写下一个准字。
“正事的话,这点时间自然不够。”
“可一些小手段,半日足够了。”
他搁下朱笔,拿起下一份札子。
“蔡元长的手段,远比你想象中下作。”
“底线也比你想得低。”
梁从政嘴角动了动,不知该不该接话。
赵似却已换了话题。
“不过,咱们也得做两手准备。”
“你派人去御史台,问问陈师锡。”
“御史台准备怎么办?”
梁从政问道:“官家,要如何问?”
赵似翻开札子,随口说道:“只问他,御史台是守法,还是尊圣。”
梁从政一愣。
“就这一句话?”
“够了。”
赵似抬眼看向他。
“御史台若连法都不守,那便没有留着的必要。”
“从中丞到监察御史,全都可以换。”
梁从政心头发紧,连忙拱手。
“喏。”
御史台中,宫里传话的人尚未到,几间公房已经吵翻了天。
值房内,陈师锡独自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七八份札子。
有人主张依律杖责。
有人主张念在圣人之后的身份,训诫放归。
还有人说孔延之虽有失言,却是为维护圣学,不宜以寻常詈骂论罪。
陈师锡一份份看过去,眉头越皱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