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主张义利并行。
若让黄忠嗣出场,将崔彦昭当殿驳倒,岂不是让满朝文武与今科士子亲眼看一看,究竟哪一种学问更适合如今的大宋?
这已不只是一场卷子优劣之争。
这是新旧两种治国之理,第一次摆到众人面前。
赵似看向殿外。
那里站着数百名新科进士。
黄忠嗣也在其中。
他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从容站立的苏轼。
这位苏学士,或许从站出来的那一刻,便已经想到了这一层。
赵似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苏卿。”
苏轼拱手。
“臣在。”
“若从今科士子中选人。”
赵似抬眼看着他。
“你觉得,谁最合适?”
第261章 以六品官做赏
苏轼听到赵似问话,拢在袖中的双手动了动,目光越过御阶,落到跪在殿中的崔彦昭身上。
拱手说道:“官家,此事因崔彦昭不服名次而起,既如此,便在一等里寻出一人,与之辩论即可。”
“至于究竟选谁,官家可自决而之。”
赵似听罢,笑着摇了摇头。
“也罢。”
“朕先前便说过,朝廷是讲理的。”
“崔彦昭既口口声声说要辩,那便让他辩上一场。”
“传朕旨意,召今科所有进士入殿。”
“等唱名结束之后,朕倒要看看,一等前三名之中,谁敢来与他一辩。”
这番话落下,殿中百官互相看了几眼。
崔彦昭抬起头来,面上那层青白之色也缓过来几分。
他方才听见苏轼提议从今科士子中择一人,心中便重新生出几分念想。
与宰执、尚书争辩,他输了,旁人只会说他不自量力。
可若与同科士子辩论,那便不同了。
大家都在这一科入仕,读的是一样的圣贤书,答的是同一道策问。
谁高谁低,总得辩过才知道。
若他赢了,便足以证明自己的文章虽有错漏,义理却并未错。
到了那个时候,朝廷即便不改名次,也不能再说他狂妄无知。
想到这里,崔彦昭伏首道:“学生谢陛下成全。”
赵似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反而看向班列中。
“赵卿。”
赵挺之出班,捧笏行礼。
“臣在。”
“你且去与一等前三名的士子说一说殿中之事。”
“就问他们,可有人愿意与崔彦昭当殿一辩。”
赵挺之心中一动,面上却未露出异样。
“臣遵旨。”
赵似又道:“朕也不能让人白白下场。”
“愿意出战者,若是赢了,授六品官。”
“若是输了,落入第五等。”
“赵卿,将这两个条件一并说清楚。”
话音落下,殿中响起一片吸气声。
就连曾布都抬起头来,朝御座多看了一眼。
六品官。
新科进士初入仕途,哪怕名列状元,所授寄禄官通常也不过八品。
若留在京中,所任多为校书郎之类的清要官职。
若是外放,常见的去处便是某州、某府通判。
通判虽能与知州共同理事,又有监察州府之权,已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好差遣,可与六品官相比,仍差了不止一层。
六品寄禄官意味着什么,在场百官比谁都清楚。
外放州郡,可任知州、知军、知监。
掌一州军政,理钱粮,断刑狱,察吏治,已是一方主官。
若留在京中,侍御史、诸监少监、六部诸司员外郎,皆有可能。
这些职位无论放在哪一处,都算得上朝廷中坚。
旁人从八品熬到六品,运气好也得数年。
运气差些,在地方辗转十余载,也未必能跨过那道门槛。
如今只要赢下一场辩论,便能一步迈过去。
曾布站在百官前列,嘴唇动了动。
他原本想开口劝谏。
新科进士入仕便授六品官,放在本朝确实少见。
何况这还不是因军功、政绩与多年考评而得,只是赢下一场辩论。
若开了这个先例,往后难免有人非议官家轻授名器。
可曾布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官家这样做,并非全无缘由。
若没有足够分量的彩头,一等前三名未必肯接下这场辩论。
他们已经是今科最耀眼的三个人,何必为了崔彦昭搭上自己的名声?
若赢了,天下人只会说,一个前三名赢了第五等,本就应当。
若输了,便会成为今科最大的笑话。
收益太小,风险太大。
重赏之下,才会有人愿意站出来。
曾布想明白这些,便没有开口,只看向崔彦昭。
他倒想看看,这个年轻人得知自己将要面对一等前三名时,还能不能维持方才那份狂气。
崔彦昭的脸色也变了。
他原本只想与同科士子辩个高低,却没想到赵似会拿出这样的奖惩。
对方赢了,授六品官。
对方输了,落入第五等。
这不也意味着,在官家眼中,他崔彦昭至少有资格与一等前三名争上一场么?
崔彦昭想到这里,腰背又挺直了几分。
他并不认为自己一定会输。
旁人说他的文章脱题,他认。
可若只论义利之辨,论圣贤之道,他读了十余年的经史,未必不如一个同科士子。
赵挺之心中却在反复琢磨官家方才那番话。
一等前三名。
别人不知道是谁,他这个礼部尚书还能不知道么?
李釜。
张邦昌。
黄忠嗣。
三个人里,李釜的文章稳,典故、辞章、方略都少有错漏。
张邦昌善于揣摩题意,行文讲究四平八稳,临场应对也不算差。
可若论义利,论实务,论如何将学问用于治理地方,最合适的人只有一个。
黄忠嗣。
更何况,官家亲自从第五等的落卷里,将黄忠嗣拉入了一等。
苏轼看过他的卷子,自己也为此与徐彦明争过一场。
官家对黄忠嗣寄予多少厚望,赵挺之心里有数。
只是黄忠嗣的文章虽务实,却与士林中的义利旧论多有不合。
否则,若只按文章格局与方略,黄忠嗣甚至有资格争一争状元。
可殿试并非只看方略。
经义、文章、士林风评,样样都要顾及。
所以官家最后只将他放在一等第三名。
如今崔彦昭自己撞了上来。
官家顺势设下这场辩论,还以六品官作赏。
这哪里只是为了让崔彦昭心服?
这分明是要给黄忠嗣搭一座台。
赵挺之心中念头转过,已猜到了赵似七八分心思。
便是拿脚趾头想,也知道官家属意谁出战。
至于李釜与张邦昌,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另外两个选择。
赵挺之捧笏躬身。
“臣明白了。”
“臣会将赏罚与三位士子分说明白,绝不隐瞒。”
赵似点了点头。
“去办吧。”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