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在。”
“赵挺之做什么去了?”
梁从政顺着赵似的目光看去,只看见赵挺之的半截袍角消失在殿门旁。
“臣不知。”
赵似摸了摸下巴。
“唱名尚未结束,他这个礼部尚书却往外走。”
“等会儿若让御史瞧见,少不得参他一本。”
梁从政小声道:“或许礼部出了什么事。”
赵似点头。
“派个人跟去看看。”
“回来告诉朕,赵卿究竟在忙什么。”
梁从政招来一名小黄门,低声吩咐两句。
那小黄门领命,沿着大殿侧面追了出去。
殿外广场上,赵挺之一眼便看见了崔彦昭。
此人站在两名礼部官员中间,面上并无多少惧色,只是不时朝殿内张望。
赵挺之走到近前,开口便问:“你就是崔彦昭崔彦昭看见赵挺之身上的紫袍,知道眼前之人品级不低,拱手道:“学生正是。”
一旁的礼部官员介绍道:“这位是新任礼部尚书,赵相公。”
崔彦昭听罢,再次行礼。
“学生见过赵尚书。”
赵挺之没有让他免礼,只盯着他问道:“方才金殿唱名,礼官唱你入第五等,赐同进士出身。”
“你为何不领?”
崔彦昭直起身来。
“因为学生不服。”
“哪里不服?”
“学生自幼读书,十二岁入州学,十七岁补太学生。”
“此次磁州发解试,学生名列第一。”
“省试之中,学生又得第六。”
崔彦昭说到这里,抬头看向集英殿。
“学生知道殿试群英汇集,不敢妄想状元,也不敢说自己定能进一甲。”
“可第五等,学生实在不能心服。”
赵挺之听得眉头直跳。
“发解试是发解试,省试是省试,殿试是殿试。”
“前两场考得好,便能保证殿试仍居前列?”
“若按你这般说,朝廷何必再设殿试?”
“依着省试名次排列一番,岂不省事?”
崔彦昭道:“学生没有说殿试名次必须与省试相同。”
“学生只是不信,自己会落到第五等。”
“赵尚书,学生自入学以来,从未落于人后。”
“此次策问,学生也已尽其所能,所写文章无论立意还是引经,都不该只有第五等。”
赵挺之听出他话中那股傲气,火气也跟着上来了。
“你不信?”
“你不信便能搅乱金殿唱名?”
“崔彦昭,你可知道,殿中坐着的是谁?”
崔彦昭答道:“是当今天子。”
“既知是天子,为何拒绝领赐?”
“学生不愿欺君。”
崔彦昭抬起头来。
“学生心中不服,却为了前程领下敕牒,再跪地称谢,那才是欺君。”
赵挺之被这句话气笑了。
“好一张利口。”
“照你这般说,你扰乱大典,反倒成了忠君?”
“学生不敢。”
“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赵挺之往集英殿方向指了指。
“满朝文武都在里面。”
“数百名进士都在等着唱名。”
“东华门外还有不知多少百姓翘首以盼。”
“你为一己名次,叫所有人陪你耽搁,这便是你读出来的圣贤道理?”
崔彦昭抿了抿嘴。
“学生只是想求一个明白。”
“明白可以日后再求。”
赵挺之压下火气,沉声道:“眼下回到队列,领赐,谢恩。”
“待唱名结束,本官准你向礼部递状。”
“礼部自会复核你的卷子。”
“若真有错漏,本官会给你一个交代。”
崔彦昭问道:“若礼部复核之后,仍说第五等无误呢?”
“那便是无误。”
“所以,无论学生说什么,结果都不会变?”
“你先按规矩办事。”
赵挺之盯着他。
“规矩在前,陈情在后。”
“没有谁能因为心里不服,便让朝廷为他一人坏了大典。”
崔彦昭沉默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学生不能领。”
赵挺之面色发青。
“崔彦昭,本官再问你最后一次。”
“领,还是不领?”
“不领。”
一旁的礼部郎中连忙劝道:“崔郎君,莫再犯倔了。”
“你出身滏阳崔氏,家中几代读书,也该知道朝廷规矩。”
“你父崔承礼在磁州素有声望,你祖父又做过大名府学教授。”
“若今日之事传回河北,他们脸上如何过得去?”
崔彦昭咬了咬牙。
“正因如此,我才不能领。”
“我若以第五等回乡,父母如何看我?”
“州学师长如何看我?”
“昔日同窗又如何看我?”
赵挺之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
眼前这个人未必当真发现了科场弊端。
他只是接受不了自己落在后面。
从小到大,崔彦昭走得太顺。
州学第一,发解试第一,省试第六。
一路走来,身边所有人都告诉他,他是磁州数一数二的英才。
如今金殿唱名,竟落到了第五等。
他受不了。
赵挺之冷声道:“你怕旁人看不起,便敢看不起朝廷?”
崔彦昭脸色微变。
“学生没有此意。”
“你说考官将你评入第五等,是评错了。”
“这难道不是说礼部失察?”
“你说自己不服朝廷给你的名次难道不是轻视天子裁定?”
崔彦昭张了张嘴。
“学生只想知道,自己的策论究竟差在何处。”
“那也该依规矩求问。”
“本官已经答应,让你事后递状。”
“你还要如何?”
崔彦昭低下头,没有接话。
赵挺之道:“领赐谢恩。”
崔彦昭仍旧摇头。
“不领。”
二人这一番对答,全被跟来的小黄门听进耳中。
他没有再停留,转身便往集英殿跑去。
殿中,第五等唱名已经过半。
小黄门沿侧面入殿,走到梁从政身旁,将事情经过低声说了一遍。
梁从政听着听着,脸上浮起几分古怪。
赵似见状,抬手将他招到御座旁。
“查清了?”
“回官家,查清了。”
“赵挺之去了哪里?”
“去了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