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韩昌黎之事属实,便是不良之尤。后来者效仿之,便是坏了士林风气。”
赵似起身,恭恭敬敬对两人拱手一揖:“孤受教了。”
两人连忙起身还礼:“殿下言重了。”
赵似心中暗喜。
“对咯对咯,就是这样,等会赵佶嫖遍汴京名妓的事传来,你们可得坚持你们的道德立场啊。”
眼见目的达到,他也不再多说。
毕竟有些事,说多了,就过了。
随即抬起袖子掩口打了个哈欠,面露倦色。
“两位相公,孤有些困乏了,想在此处歇一歇,不知可否?”
章惇道:“殿下若不嫌弃,自然可以。”
他指了指墙角那张罗汉床,“那张床原是老夫歇息的,恰好老夫还有些公务要处置,殿下便先用着。”
赵似摇头:“那怎么行?相公忙完了也要歇息。孤睡地上便好。”
他低头看了看地面,续道:“待漏院铺了地龙,地上也暖和,睡一夜不成问题。”
章惇大惊:“这如何使得!殿下贵胄,怎能——”
曾布也连忙道:“殿下不必客气。蔡元度没那么快来,殿下便先用他那张床便是。”
赵似仍是摇头:“蔡相公万一来了,见床被占了,碍于孤的身份又不便叫醒,岂不是让他为难?孤不能做这等事。”
他说着,已转身推门,唤来院中小吏:“去取两床干净被褥来。”
小吏领命而去,不多时便抱着两床厚褥回来。
赵似接过,也不用旁人帮忙,自己寻了个靠墙的角落,将褥子铺开,动作利落,全然没有半分亲王架子。
章惇与曾布在旁边劝了几句,见劝不动,想要上前帮忙,也被赵似笑着摆手制止了。
片刻之后,被褥铺好。
赵似和衣躺下,拉过被子盖好,对两人拱了拱手:“两位相公,孤先歇了。”
说罢便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章惇站在原地看了片刻,转头望向曾布,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慨:
“简王贤甚。”
曾布与章惇虽在朝中貌合神离,此时闻言,也不由得微微点头。
灯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
窗外夜色沉沉,离五更天,还有不到三个时辰。
第4章 办砸了?
樊楼。
夜色已深,整座汴京城笼罩在沉沉暮色之中。
樊楼却依旧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从楼中隐隐传出,间或有推杯换盏的喧闹,在寒夜里显得格外热闹。
张福缩着脖子,快步穿过樊楼前院。
他虽是小宦官,但自幼在王府当差,举止间那股子宫里人的做派却是刻进骨子里的。
腰背微佝,步子细碎急促,双手拢在袖中,目光低垂却四处逡巡。
这模样落在旁人眼里,任谁都要嘀咕一句:这是哪位贵人府上出来的。
他径直走到柜台前,压低了声音:“管事的在不在?”
柜台后的小厮抬眼一瞧,见来人衣着虽不起眼,料子却是上好的绸缎,又生得白净无须,说话时嗓音尖细,心中便已有了数。
忙堆起笑脸道:“在的在的,您老稍候,小的这就去请。”
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面容圆润的中年人从后院快步走出,正是樊楼的管事孙九。
他上下打量了张福一眼,拱手笑道:“这位……贵客,可是有什么吩咐?”
张福没有答话,只从袖中摸出一面令牌,在孙九面前一晃,又迅速收了回去。
孙九眼尖,虽没看清令牌上刻的究竟是什么字,但那形制、那纹路,他一眼便认了出来。
这是宗室王府的东西,做不了假。
他脸上的笑容立刻又深了几分,腰也弯得更低了。
“原来是……贵人。”
孙九声音压得极低。
“不知贵人要办什么事?”
张福从怀中掏出一沓交子,拍在柜台上。
孙九的目光一下子便被勾了过去,喉结微微滚动。
“去,”张福开口,声音又尖又细。
“把汴京城里所有青楼楚馆的头牌、名妓,都请到端王府去。”
孙九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所、所有的?”
“所有的。”张福重复了一遍。
“只要有些名气的,都叫上。再备些好酒,一并送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家大王说了,今晚要办个……雅集。”
孙九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在这樊楼当差二十年,什么荒唐事没见过?
可这般阵仗,还真是头一遭。
端王……
他脑子里飞快转着。
这位端王殿下,平日里便有风流之名,时不时微服出入青楼楚馆,这在汴京城里也不是什么秘密。
可今夜这般大张旗鼓地往王府里招妓,未免也太……太不遮掩了吧?
孙九心中虽是惊疑,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
毕竟,端王是端王,他不过是个酒楼的管事。
这等人,他得罪不起。
“贵、贵人稍候,”孙九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小的这就去办。”
张福点了点头,将那沓交子往前推了推:“这些是赏你的,办得利索些。”
孙九眼睛一亮,连忙将交子收进袖中,连声道:“贵人放心,小的保管办得妥妥帖帖!”
他转身便往后院走,脚步又快又急。
……
樊楼后院,偏房。
这里有一处不起眼的小院,没有挂匾,寻常客人也从不知晓。
但在汴京城的青楼楚馆、勾栏瓦舍之间,这地方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各家妓院都派了跑腿的小厮常驻此处,专司与樊楼联络。
毕竟樊楼是汴京最大的酒楼,达官贵人宴饮聚会,时常需要女伴作陪。
樊楼的伙计们私底下给这处取了个诨号,叫“娼院”。
此刻,院中几间厢房里灯火昏暗,那些跑腿的小厮们大多已准备歇下,有的在和衣打盹,有的在小声闲聊,等着天亮了好回去交差。
孙九推门而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都起来!来大活了!”
厢房里顿时一阵窸窣响动。几个小厮揉着眼睛探出头来,见是孙九,纷纷堆起笑脸。
“孙管事,什么大活啊,这都什么时辰了?”
“就是啊,小的们都准备回去了——”
孙九摆了摆手,打断他们的聒噪,神情郑重其事。
“端王府的贵客方才传了话,今夜端王殿下要在府中办雅集,命各家将头牌名妓都送去。”
此话一出,满院皆惊。
几个小厮面面相觑,有人张着嘴,有人瞪着眼,一时间竟无人接话。
“还愣着干什么?”孙九一拍大腿,“赶紧回去传话!端王殿下的事,耽误得起吗?”
“是是是!”
小厮们这才如梦初醒,纷纷往院外跑去。脚步杂乱,有人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踉跄着爬起来继续跑。
片刻之间,院子里便空荡荡的,只剩孙九一人。
他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袖中那沓交子,嘴角微微翘起。
“端王殿下……可真是好兴致啊。”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转身往回走,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
与此同时,端王府。
正堂之内,灯火通明。
赵佶坐在上首,手边是一盏温好的酒,酒香袅袅,混着堂中炭火的热气,熏得人有些昏昏然。
他面容清隽,颌下三缕短髯,一双眼睛格外有神,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风流气度。
此刻他微微侧着头,听面前那人说话。
跪在堂下的,是简王府派来的内侍,名叫冯成。
“——我家大王说了,近来想学马球和蹴鞠,知道端王殿下最擅此道,想求殿下明日拨冗教授一二。”
冯成伏在地上,声音恭谨,“那些美酒和美人,便算是殿下孝敬的束脩之资。请殿下不吝赐教。”
赵佶没有立刻答话。
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目光在冯成身上停了片刻,又移开,落在堂外沉沉夜色中。
半晌,他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似弟想学马球、蹴鞠?”
“是。”
“他何时对这些感了兴趣?”
赵佶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本王记得,他素来不好这些。”
冯成额头贴着地面,声音纹丝不乱:“回殿下,大王说,近来读书读得闷了,想寻些消遣。汴京城里论起马球蹴鞠,无人能出端王殿下之右,故而……故而特来请教。”
赵佶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接话。
他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赵似那个人,他是知道的。
性子孤僻,不喜与人来往,兄弟之间除了赵煦,跟谁都不亲近。
自己与他也谈不上热络。
无缘无故的,大半夜给自己送酒送女人,就为了学马球蹴鞠?
这未免也太……殷勤了些。
可要说有什么不妥,他又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