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汴京至兴庆府路途遥远,往返总得月余。”
“臣便告诉他,人可以慢慢走,交代却不能一直拖。”
赵似问道:“他答应了?”
“答应了。”
蔡京道:“他愿先以使团名义,补偿战马三百匹、上等皮货两千张、甘草与青盐若干。”
“待西夏国主旨意送来,再议后续。”
赵似点了点头。
“总算没有白忙一场。”
“不过与辽国一比,西夏这两位,确实差了些火候。”
蔡京笑道:“官家,话也不能这么说。”
“两个都是文臣,年岁又都五六十了。”
“若学辽人挨个二十鞭,怕是赔罪的人还没走,报丧的文书先送回兴庆府了。”
赵似愣了一息,随即大笑起来。
“哈哈哈,倒也是。”
“萧常哥虽也是使臣,到底是从军中出来的人。”
“田景文与李成弼若学他,怕真要折在汴京。”
蔡京也跟着笑了两声。
赵似摆摆手道:“既如此,辽国之事便到此为止。”
“西夏那边,盯着他们把许诺的东西送来。”
“至于被抓的暗桩,交皇城司继续审。”
“看看能不能再审出什么东西来。”
“臣领旨。”
蔡京躬身一礼。
“官家若无其他吩咐,臣便告退了。”
“去吧。”
赵似低下头,重新翻开那十份卷子。
蔡京转过身,才走出两步。
身后忽然传来赵似的声音。
“蔡卿。”
蔡京脚步一停,回身拱手。
“臣在。”
赵似仍低着头,目光落在卷子上,语气像是随口闲谈。
“钱够花就行了。”
蔡京面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赵似翻过一页。
“存得太多,总有人眼红。”
蔡京握着笏板的手收紧了几分。
“官家,臣……”
赵似抬手摆了摆。
“去吧。”
“朕现在忙着呢。”
蔡京嘴唇动了动。
可话到了嘴边,却一句也没能说出口。
他站了两息,最终将腰弯得更低。
“臣告退。”
他转身退出崇政殿。
赵似没有抬头。
只是等殿外脚步声远去之后,才将手中的卷子放下。
“能力是有的。”
他轻声说道:“就是贪了些。”
说罢,赵似摇了摇头,又拿起下一份卷子。
在那十份试卷旁边,还摆着几份今日送来的札子。
其中一份被书压住大半,只露出一角。
纸面上隐约可见一个蔡字。
……
蔡京出了皇城,径直上了等候在外的马车。
车帘才落下,他便对车夫说道:“回府。”
车夫应了一声,正要驱车。
蔡京又催道:“快些。”
车轮开始转动。
蔡京坐在车内,膝上的双手一会儿握紧,一会儿松开。
官家那句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
钱够花就行。
存得太多,有人眼红。
这不是闲谈。
更不是劝他节俭。
官家知道了。
知道他与一些商贾往来,知道有人借拜访之名往蔡府送东西,也知道他与几名地方官之间有钱财牵连。
知道多少?
是只知一些风声,还是连账目、数目、来往之人都已查清?
蔡京闭上眼,脑中浮起福宁殿里那张年轻的面孔。
那位官家说话时越是随意,背后的意思往往越重。
好在,官家没有当面问罪。
若真想处置他,今日便不会只说这一句话。
这是敲打。
也是给他最后一次收手的机会。
“快些,再快些。”
蔡京隔着车帘催了一声。
车夫在外头为难道:“相公,街上人多。”
“再快下去,若前头忽然有人横穿,只怕拉不住马。”
蔡京听见这话,心头那股急火稍稍退去。
他掀开车帘一角,看见御街两旁行人往来,还有几个孩童追着一只竹球从巷口跑过。
“慢些。”
蔡京改了口。
“注意看路,莫要碰着人。”
车夫连忙应道:“小人明白。”
车速缓了下来。
蔡京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蔡元长,冷静。”
他低声告诫自己。
“越是这等时候,越不能慌。”
“慌了,便会出错。”
“出了错,官家给的活路也会断。”
回到府中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清账。
交子、书画、古董、田契,凡是来路说不清的,全都得整理出来。
能退的退。
退不了的,便列清名目,写成札子送入宫中。
至于那些与他往来过密的商贾、官员,也须尽快断开。
蔡京想到这里,又觉得不妥。
若一日之间全断了,动静太大,反倒像是心中有鬼。
“不能急。”
“得一件一件办。”
“先把账理清,再想如何向官家交代。”
马车沿着御街缓缓前行。
车轮辗过青石路面,发出一阵又一阵辘辘轻响。
蔡京坐在昏暗的车厢里,闭着眼,将这些年来收过的每一份礼、见过的每一个人,从头至尾过了一遍。
第255章 黄忠嗣的卷子得进一等
很快,梁从政便将黄忠嗣的试卷调了过来。
与试卷一同送来的,还有另外几份未入第一等的策论。
梁从政捧着一只木匣,趋步进了崇政殿,将木匣放到御案之上。
“官家,黄忠嗣的卷子在此。另有几份,是读卷官评为二等、三等与五等的文章,臣一并取来了。”
赵似点了点头。
“辛苦了。”
梁从政躬身退到一旁。
赵似伸手揭开木匣,先取出黄忠嗣的卷子。
卷首弥封已经拆去,姓名、籍贯、年岁皆在其上。
潮州,黄忠嗣,年二十五。
赵似的目光沿着卷首往下移,随后停在考官批语上。
第五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