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得话传出去,读卷官又临时给他的卷子添上几句好评。”
梁从政会意。
“臣明白。”
“臣亲自遣人去取,不经读卷官之手。”
“去吧。”
梁从政刚退出殿门,一名小黄门便趋步而入,躬身禀道:“官家,尚书左丞蔡京在殿外候见。”
赵似没有抬头,仍在翻看那十份卷子。
“宣。”
片刻后,蔡京跨入崇政殿。
他走到御案前,持笏躬身。
“臣蔡京,参见官家。”
“免礼。”
赵似头也没抬,手指从一行文字上缓缓划过。
“事情处理得如何了?”
蔡京直起身来,面上露出几分无奈。
“回禀官家,成了一半。”
赵似翻动纸页的手停了下来。
他抬眼望向蔡京,眉峰微挑。
“一半?”
“何解?”
蔡京苦笑一声。
“臣今早领了旨意,先去都亭驿见辽使。”
“萧兀纳倒也客气,请臣入内坐下,还亲手斟了茶。”
赵似问道:“茶喝了?”
“喝了一口。”
“味道如何?”
“茶不错。”
蔡京叹道:“可惜萧兀纳的话,比茶水滑得多,臣抓不住半点破绽。”
赵似来了兴致,将手中的卷子合上。
“他说了什么?”
蔡京学着萧兀纳的口吻说道:“蔡相公,我大辽与大宋兄弟之邦,数十年互通使节,从无龃龉。”
“我大辽使团奉命来京,只为观礼,岂会在贵国京城安插什么耳目?”
赵似听完,笑了一声。
“从无龃龉?”
“他倒真敢说。”
蔡京也笑道:“臣当时便问他,那使馆侍从深夜出门,拿着银钱,与城南香料铺的人交接,又是何意?”
“萧兀纳如何回答?”
“他说,那侍从从未奉使团之命出门。”
蔡京缓声道:“还说使馆里人多事杂,难免有人受外人蛊惑,瞒着正副使做些不该做的事。”
“他甚至怀疑,那侍从早已被别国收买。”
赵似嘴角扬了起来。
“别国?”
“他点名了?”
“没有。”
蔡京摇头道:“可他说,使团居于汴京,言行皆关乎两国邦交。”
“若有人故意收买辽使随从,再让此人接触所谓暗桩,便可使大宋误以为辽国刺探军情。”
“如此一来,宋辽交恶,得利的自然是那些不愿看见宋辽和睦之国。”
赵似往椅背上一靠。
“没有一个字提西夏,句句却都指着西夏。”
“正是。”
赵似点了点头。
“推得干净。”
“确实干净。”
蔡京接着道:“不过萧兀纳话锋一转,又说不论内情如何,使馆的人深夜私出馆驿,终究是他们约束不严。”
“所以,他们愿意赔罪。”
“这不是成了么?”
赵似有些不解。
“既认了约束不严,又愿意赔罪,朕也没指望辽国当众承认在汴京安插暗桩。”
“说吧,他们愿意出多少战马?”
蔡京嘴角扯了扯。
“没出战马。”
“银钱呢?”
“也没有。”
“皮货、药材、弓料,总该有一样吧?”
“都没有。”
赵似看了他片刻。
“那他们拿什么赔罪?”
蔡京长叹一声。
“鞭子。”
赵似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萧兀纳让人取了两根鞭子。”
蔡京一脸无奈。
“随后他与萧常哥走到使馆门前,当着臣、鸿胪寺官员与街边百姓的面,一人挨了二十鞭。”
赵似坐直了几分。
“谁抽的?”
“他们使团自己的护卫。”
“下手重么?”
“真打。”
蔡京道:“臣原以为他们只是做做样子,谁知第一鞭落下,萧常哥背上的衣袍便破了。”
“二十鞭打完,两人后背皆有血痕。”
“萧兀纳挨完鞭子,还转身朝臣行了一礼。”
“他说,辽使约束下属不严,致使宵小有机可乘,惊扰大宋朝廷。今日以二十鞭谢罪,还望宋帝宽宥。”
赵似听完,沉默了片刻,随后叹道:“聪明。”
蔡京点头。
“臣也是这般想。”
赵似拿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们不承认暗桩,只认约束不严。”
“又当众挨了鞭子,将赔罪的态度做足。”
“这二十鞭,挨的是皮肉,保的是辽国的脸面,也堵住了咱们继续索赔的嘴。”
蔡京苦笑道:“臣若再开口索要战马银钱,倒显得大宋逼迫使臣。”
“人家使臣连血都流了,臣实在不好再逼。”
赵似放下茶盏。
“这一局,他算准了人心。”
“既保了辽国,也保了使团,还反手往西夏身上泼了一瓢水。”
“萧兀纳这人,输了一场仗之后,倒比从前更难应付了。”
蔡京道:“吃过亏的人,总比没吃过亏的更谨慎。”
“那西夏那边呢?”
赵似问道:“总不能也拿两根鞭子出来吧?”
蔡京面上终于有了些笑意。
“西夏那边,成了。”
“他们起初也不认。”
“田景文说,西夏使团一心修好大宋,断无刺探军器之意。”
“还说汴河码头那些行商往来四方,谁也不能证明他们替西夏做事。”
“臣看他们不认,便将抓获的随行侍从与暗桩带到使馆与他们当面对质。”
“田景文半晌没说话。”
赵似笑道:“证据摆在面前,他还能如何抵赖?”
“他还是抵赖了两句。”
“怎么说的?”
“他说这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
蔡京道:“使团从未给过他探查军器的命令,更不知道他在汴京城中还有接头之人。”
“李成弼也说,使馆人手众多,他们不能看住每一个随从。”
赵似听到这里,摇了摇头。
“辽国说随从可能被别国收买,西夏说是手下自作主张。”
“这两个使团,连说辞都差了不止一筹。”
蔡京笑道:“臣也觉得高下立判。”
“后来呢?”
“后来田景文认了个管束不严。”
蔡京拱手道:“他表示会派人回西夏,将此事奏报西夏国主,请国主给大宋一个交代。”
“臣问他,这个交代要等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