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多学子抬头,却见那御座上空无一人。
官家发完卷后便回了福宁殿,并未在集英殿用膳之意。
然而规矩不可废。
陈师锡从班列中步出,扬声道:“官家赐膳,诸生谢恩。”
数百士子齐齐起身,整了整衣冠,面朝那张空御座,撩袍跪倒,伏首三叩。
齐声道:“谢陛下隆恩。”
声音在殿梁间回荡了几息,方才落下。
礼毕,众士子这才起身,各自领了食盘,回到矮几后坐下。
有人揭开碗盖,热羹的白气混着肉香扑鼻而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一名瘦削的士子端着那碗羹汤,望着碗中几片羊肉,低声对邻座道。
“官家赐膳,这怕是古来少有的恩典。”
邻座那人咬了一口蒸饼,含糊道。
“你仔细看看那道策问,官家恩典虽重,题目却也半点不轻。”
“吃了这顿饭,下午还得接着写呢。”
瘦削士子原本还想说话,却见考官眼睛看了过来,连忙低头扒饭,不敢说话。
殿中一时只闻碗筷碰响与羹汤吞咽之声。
而此时,福宁殿中,炭火烧得正旺。
赵似坐在案前,面前摆着四样菜。
一碟清蒸鲈鱼,一碟炒菘菜,一碟炙羊肉,一碗羊汤。
旁边搁着一只木桶,桶中是麦饭。
麦粒与大米一同蒸煮,麦香与米香混在一处,粒粒分明。
他夹了一筷鱼腹肉,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又扒了半碗麦饭,这才放下碗筷,接过梁从政递来的牙签,捂着嘴剔了剔牙。
苏轼坐在他对面,面前的食案上摆着同样的菜色。
他吃得极慢,每一口都嚼了许久才咽下,目光却不时往赵似那边瞟一眼。
待见赵似放下碗筷,他便也连忙搁下筷子,站起身来,拱手道:“臣用好了。”
赵似抬眼看他,摆了摆手:“无需拘礼,吃完再说。”
苏轼面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臣……”
一旁的梁从政见状,连忙笑着接道。
“苏学士,官家最爱惜粮食。您这碗里还剩下半碗饭呢,您若是搁下了,这饭便只能倒掉了。怪可惜的。”
苏轼闻言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碗中那半碗麦饭,又看了看赵似。
面上露出几分惭愧之色,忙重新坐下,端起碗来,拱手道。
“臣失仪了。”
赵似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他总觉着这大宋的有些礼节,实在是多余的。
明明饭没吃完,非要因为皇帝放下了碗筷便也跟着放,结果饭菜糟蹋了。
可这话他也没说出来。
毕竟这天下,有些规矩,不是说改便能改的。
过了半晌,苏轼终于将碗中最后一粒米扒干净,放下碗筷,郑重拱手道。
“臣吃饱了,谢官家赐膳。”
赵似点点头,往椅背上一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方道。
“说说吧。你早晨在殿内巡视,可看到什么好苗子?”
苏轼放下袖口,正色道:“回官家。臣走了一上午,看了百余人的卷子。”
“有几人立意虽稚嫩,却并非一味铺陈经义,而是仔细推演了策问中那些难处的解法。”
“虽不周全,却可见是思过的。”
他顿了顿,又道:“其中有一人,写的是‘欲富一方,先通其货。”
“货不通则民困,民困则赋无所出。’此语虽浅,却抓住了根本。”
赵似闻言,转过头对梁从政道。
“等会让冯成派几个皇城司的人,随子瞻去认人。查一下人品、家世、乡评如何。”
梁从政躬身道:“臣领旨。”
赵似又看向苏轼,笑了笑道:“子瞻,既然是你瞧上的,朕会记着。”
“若那些人里,有理论强的,朕便拨给你修新学用。”
“若实践强的,朕可得自己留着,扔到地方上去磨一磨。”
苏轼闻言,忙起身拱手道:“官家言重了。”
“这些都是天子门生,日后无论分到何处,皆是官家的臣子。臣不敢……”
赵似摆摆手,打断了他:“朕当然知道。朕的意思是,给你修新学用。”
他搁下茶盏,目光沉了下来:“新学需要人,大量的人。”
“否则基础不牢固,再好的学问,也无法传扬。而官场,是最好的验证渠道。”
他顿了顿,又道:“还剩下三个多月,你任重道远。”
苏轼神色一凛,拱手道:“官家放心。新学已修了一半有余,明年三月,定能成书。”
赵似点了点头,目光中露出几分光亮:“朕很期待。”
殿试持续了整整一天。
日头从东升到西沉,集英殿内的炭火添了又添,数百支蜡烛次第点亮,将殿中照得如同白昼。
那些笔不曾停过的士子,手指已磨得泛红。
那些苦思不得下笔的人,面前的纸上仍只有寥寥数行,墨迹干了一层又一层。
直到夜深,鼓声从宫门方向传来,陈师锡才站起身来,扬声道:“时辰到。诸生停笔。”
殿中响起一阵搁笔之声。
有人在最后几息间匆匆添了几行字,也有人长叹一声,将自己写了大半日的卷子从头至尾看了一遍,方才缓缓合上。
内侍们收了卷子,装入朱漆木匣中,抬往读卷官的值房。
数百士子则鱼贯走出集英殿,沿着来时的甬道,往东华门方向行去。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腊月的寒意。
有人在门廊下系紧了自己的衣袍,有人在阶前跺了跺冻得发麻的双脚。
三三两两的议论声在夜色中渐渐响了起来。
“此题……儒家经典之中,从未有过这般解法。当官岂能言利?”
'利之辨,先贤早有定论。官家这是在教我等趋利!”
一名面色涨红的士子站在东华门外的石阶上,对着身旁几人高声说道。
他话音未落,便有人冷冷地接了一句。
“官家选的是官,是选那些将来去地方上任职的父母官。”
“此利非一己之利,而是一县一州一路之利。怎不能言?”
那面色涨红的士子猛地转过头去,瞪着说话之人:“你……”
那人不慌不忙,继续道。
“官家问我们怎么让地方富起来,让百姓有钱花,吃得上饭,这也能被你说成言利?”
“若这都算言利,那你寒窗苦读求官是为何?”
“难道不是为了得个功名、得份俸禄?不也是言利?”
“你胡说八道!我当官是为了天下……”
那涨红了脸的士子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
那人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揶揄:“你也知道天下苍生啊?那我们做的题,不是为了天下苍生么?”
他说罢,摇了摇头,转身跟着同行的好友往御街方向走去。
边走边道。
“腐儒啊。光读书有什么用?要把读的书用到治理上,才有用。”
“哈哈哈……”
笑声在夜色中传出老远。
而被留在原地的那个士子,望着那群远去的背影,面上的涨红渐渐褪成了苍白。
他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下头来,望着自己那双沾满墨渍的手,久久不语。
次日清晨。
福宁殿中,炭火烧了一夜,余烬尚温。
赵似披着一件素白寝衣,坐在御案后,手中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粟米粥,正待入口。
梁从政自殿外趋步入内,神色有些微妙。
他行至御案前,躬身行礼。
赵似瞥了他一眼,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方才道。
“一大清早便这副神色,出了什么事?”
梁从政上前半步。
“官家。昨夜殿试散场之后,东华门外出了些热闹。”
“哦?”
“几名士子争执起来。起因是有人当众非议官家那道策问题目,说官家以利诱士、离经叛道。”
赵似眉峰微微一挑,放下了粥碗。
“然后呢?”
梁从政续道。
“争执间,有一人站了出来,将那非议之人驳得哑口无言。围观的士子少说有数十人,尽皆听闻。”
赵似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目光里多了几分兴味:“如何驳的?”
梁从政清了清嗓子,将探事人回报的言语复述了一遍。
赵似听罢,愣了愣,随即笑了出来。
他将粥碗往案上一搁,身子微微前倾:“此人是谁?”
梁从政拱手道:“臣已让冯成去查了。”
“按规矩,殿试士子的名册、籍贯、家世,礼部皆有备案。”
“且皇城司也有记录,最迟午后便有消息。”
赵似点了点头,重新端起粥碗,一面舀着粥,一面道。
“让冯成查细些。人品、家世、乡评,一件别漏。”
梁从政躬身称喏。
“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