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士子脱口道:“不搜身?”
那都头点头:“不搜。官家口谕:诸君皆是经过发解、省试两层遴选而来,岂有自弃前程之理?”
众士子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低声道:“官家……倒是信得过我等。”
这话引来一片附和之声。
有人慨然道:“不以搜身之辱加于士人,此乃圣主气度。”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赵似想来,就他出的那道题,这些士子便是将儒家经典全搬进考场,照着抄,也无用。
搜不搜身,本就无关紧要。
队伍鱼贯而入,穿过东华门,沿着宫墙下的甬道往集英殿方向行去。
甬道两侧每隔数步便立着一盏风灯,灯焰在晨风中微微摇晃。
待众士子行至集英殿前的广场时,天色已亮了几分。
殿前广场上,数百名内侍垂手侍立,各执仪仗。
殿门两侧,身着绯紫公服的官员分列而立,神情肃穆。
为首的赫然是御史中丞陈师锡,身后跟着御史台一干御史,再有便是翰林学士院的几名学士,以及馆阁诸臣。
而令众士子意外的是,殿前还立着一人。
有人认了出来,低呼道:“苏学士?”
是苏轼。
按大宋旧制,知贡举一职既任,殿试时便不当再出现。
这是为了避免主考官与士子养成师生之谊,坏了科场规矩。
然而苏轼今日却赫然立在集英殿前。
众士子心中不禁暗暗揣测:官家让苏轼来此,究竟是为何?
便在这时,内侍一声高唱:“官家驾到……”
广场上登时安静下来。
众士子纷纷撩袍跪倒,额头触地。
两侧的官员亦弯腰拱手,笏板举至齐眉。
赵似的御驾沿着甬道缓缓行来。
他今日头戴直脚幞头,身着绛红袍,外罩一件玄色大裘。
目光从跪了一地的士子身上扫过,便大步走向集英殿。
他在殿门口略顿了一顿,目光扫过立在一旁的苏轼,露出笑容。
苏轼微微躬身,拱手不语。
赵似点了点头,便转身入殿,升坐御榻。
殿中官员随后入内,各按品级分列两侧。
片刻后,内侍传话之声从殿内传了出来:“官家有旨:平身。”
广场上,众士子这才站起身来。
有人悄悄揉了揉跪得发麻的膝盖,有人则偷偷抬眼看了一眼前方殿门内的情形。
只见御榻上那道绛红色的身影端然稳坐,两旁官员肃立,气氛庄重。
接下来便是发策问的仪式了。
礼官走到殿前,高声道:“诸生跪……”
众士子再次撩袍跪倒。
数百人齐齐落跪,衣料摩擦之声沙沙作响,在广场上汇成一片。
内侍们捧着托盘从殿中鱼贯而出,盘中叠放着一份份印刷好的策问题目。
一名内侍走到第一名士子面前,双手将题目奉上。
那士子双手接过,伏首称谢。
内侍便依次向后分发,百余名内侍分散开来,不过片刻工夫,便将数百份策问全数发到了各人手中。
礼官又道:“谢恩……”
众士子齐声道:“谢陛下隆恩。”
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了一阵,方才消散。
礼官转头看了一眼殿中。
陈师锡从殿内步出,走到御榻前,躬身道。
“官家,礼已备。敢问官家,可有训示?”
赵似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殿外跪了一地的士子,开口道。
“今日虽未下雪,晚些时候却不好说。殿内宽敞,容得下这数百人。”
“传旨:今日在殿中考。”
陈师锡躬身领旨,转身扬声传话。
殿中顿时忙碌起来。
内侍们迅速行动,将殿内原有的几排矮几重新布设,间隔放好,又在每张矮几旁添了一只炭盆。
殿内门窗尽闭,炭火一点起来,冷意便被驱散了几分。
两刻钟后,一切就绪。
众士子被内侍引入殿中。
殿内空间极大,数百张矮几排列得整整齐齐。
每张几上已备好了笔墨纸砚,一碟清水,一方研好的墨。
炭盆中的火苗微微跳动,暖意融融。
众士子入殿后,先朝御榻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谢过赐座之恩,方才在各自的矮几后落座。
赵似端坐于御榻之上,目光从满殿士子面上缓缓扫过,没有说话。
只是微微抬起下巴,朝陈师锡示意了一下。
陈师锡会意,上前一步,扬声道:“考试开始……”
满殿士子纷纷展开手中的策问题目。
然后,他们的脸色变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诸多学子面上的神色从期待变成惊愕。
殿中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便有士子忍不住抬起头来,左右张望,仿佛想从邻座的面色上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题目。
“不准东张西望!”
殿内一名考官厉声喝道。
那士子被这一喝,连忙低下头去,可握着纸张的手指却微微发颤。
殿中御史与诸考官的目光扫过全场,那些忍不住想要与旁人交换眼神的士子,纷纷被低声呵斥了回来。
然而那些考官虽然嘴上呵斥着,心中却也并不比这些士子轻松几分。
这份策问,莫说是这些布衣之身的学子了。
便是让他们这些在官场中浸淫了半辈子的官员来答,怕是也得苦思良久,方能写出几句切实的话来。
有人悄悄偏过头,看了一眼立在不远处的苏轼。
苏轼拢着袖子,站在殿东侧的一根柱子旁,面上神色如常。
他的目光并未落在那些士子身上,而是望着殿外的天色,仿佛在想着什么不相干的事。
殿中陷入寂静。
然而,能够走到殿试这一步的士子,终究不是等闲之辈。
更何况今科的士子,有一个比往年学子更加得天独厚的优势。
他们在汴京待了将近一年。
朝廷负责了他们的食宿开销,他们与五湖四海的英才交流了数月之久。
不管是眼界还是见识,都远非往年那些只在家乡埋头苦读的学子可比。
经过最初的惊愕之后,已有人开始研墨了。
墨锭在砚台上缓缓研磨的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有人磨好了墨,提起了笔,却悬在半空许久不曾落下。
有人则已开始铺纸,蘸墨,落笔,虽写得极慢,每一笔都在纸上停顿良久,但终究是动了。
赵似望着殿中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便平复了。
他缓缓站起身来。
满殿的官员与内侍见他起身,纷纷垂首。
赵似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身往殿后的屏风走去。
梁从政连忙跟上,又将御榻上那件玄色大裘顺手搭在臂弯上,紧跟在赵似身后。
殿中数百士子无人注意到这一幕。
他们正埋首于那道前所未有的策问题目,每一个人的额上都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苏轼望着赵似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回头来,目光落向满殿应试的士子。
他的目光带着审视,像是在看一个人,又像是在看一片亟待开垦的沃土。
他在心中默念着官家昨夜说的那句话:“朕要的,是脑子转得快的人。”
他收回目光,拢了拢袍袖,开始在殿中缓步巡行。
脚步声很轻,几乎被笔尖与纸张摩擦的声音掩盖了过去。
可每一个经过他身边的士子,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因为那是苏轼。
是文章名满天下的苏子瞻。
他经过一名士子身侧时,瞥了一眼那人纸上写下的头一行字。
“臣对曰:财用者,国之血脉也。血脉不通,则百骸俱病……”
苏轼的脚步未停,目光也未在那纸上多作停留,只是继续往前走去。
但他的嘴角,极轻微地扬了一下。
殿外的天色渐亮。
雪云压在半空中,却没有落下来。
远处宫墙的轮廓在晨光中一寸一寸地清晰起来。
而集英殿内,笔声如雨。
第247章 有情有义,好男儿
日头缓缓攀至殿脊,午时已至。
集英殿内,炭火燃了一上午,暖意渐褪,数百士子额上汗珠未干,腹中却已咕鸣作响。
便在此时,殿门推开,数十名内侍鱼贯而入,每人手中托着一只朱漆食盘,有菜有肉,虽称不上丰盛,却也荤素俱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