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似终于开口了。
他站起身来。
珠帘被他伸手推开,发出一阵清脆的碎响。
他从御阶上缓步走下两步,站定了,望着李清臣。
“李卿。”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自己极不愿相信的问题。
“刘御史说的这些事,是不是真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些许犹豫。
“朕信你。朕不信你会说这样的话,做这样的事。”
“你跟朕说。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李清臣抬起头来。
他望着御阶上那张年轻的面孔,望着那双眼睛里精心修饰过的痛惜与不忍。
他什么都明白了。
从昨日的翰林学士,到今日的刘拯,再到蔡京那一句“真凭实据”。
这一切都是一张网。
从他拒旨的那一刻起,这张网便已撒了下来。
今日朝会,不过是收网罢了。
话,他说过。
儿子,他确实没罚。
官家问的每一个字,他都无从辩驳。
认,便是身败名裂。
不认,刘拯手里的人证随时都能被唤上殿来,届时更难看。
横竖都是死。
李清臣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的意味太复杂,有苦涩,有悲凉,也有几分释然。
他缓缓抬起手来,将头上的官帽摘下,托在手中。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赵似。
“回官家。”
他的声音变得平静起来。
“刘御史所言,皆是实情。”
“臣认。”
殿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赵似的面上却没有半分得色。
他望着李清臣,眼底那层痛惜之色反倒更浓了。
“李卿……”
李清臣却打断了他。
“官家。”
他跪了下来,将官帽搁在一旁,双手扶着笏板。
“臣的这些罪名,臣都认了。要怎么罚,臣也认了。”
“可是今日,臣还有几句话,不能不说。”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梁。
“臣这些话,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大宋的江山社稷,为了列祖列宗的宗庙,为了太祖太宗的在天之灵。”
他抬起眼来,目光灼灼。
“官家错了。”
“官家大错特错。”
话音未落。
“狂妄!”
蔡京第一个站了出来,面色铁青。
他指着李清臣,厉声道。
“李清臣。你目无君父至此,竟敢当面指斥圣躬。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赵挺之紧随其后,从班列中一步跨出,声音比蔡京更高了三分。
“大逆不道!”
“身为礼部尚书,出此悖逆之言。你将君臣纲常置于何地?”
他朝赵似拱手过顶。
“官家。李清臣不臣之心已昭然若揭,臣请依律严惩,以儆效尤!”
更多的人站了出来。
“逆臣!”
“李清臣,你可知罪?”
“此等狂悖之徒,当付有司论处!”
班列之中,一个又一个官员出班呵斥。声音此起彼伏,在大殿梁宇之间回荡不休。
第242章 苏轼出手,这是祥瑞
李清臣跪在殿中,官帽搁在一旁,脊梁却挺得笔直。
满殿呵斥之声尚未平息,蔡京、赵挺之等人仍面含怒色,只待官家一声令下,便要将这目无君父之人押赴有司。
李清臣却抬起了头。
他望着御阶上那张年轻的面孔,面上没有半分惧色。
“官家。”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满殿窃窃私语中清晰可辨。
“臣有一问,恳请官家答臣。”
赵似微微眯起眼来。
“臣想问的是:官家为何要拔擢折可适入枢府?”
此言一出,蔡京的脸色骤变。
他本能地一步跨出班列,厉声喝道。
“李清臣!今日论的是你的罪过,你左右而言他,何意?”
李清臣缓缓转过头来,看了蔡京一眼。
“蔡右丞。我的罪,我方才已经认了。”
他顿了顿。
“如今我想问的,是折可适入枢府的事。这两件事,不挨着。”
蔡京张了张嘴,还欲再言。
“蔡卿。”
赵似的声音从御阶上飘下来。
“退下。”
蔡京一怔。
他抬起头,望向御阶。
赵似面上神色淡然,看不出喜怒。
不过很明显,官家定是有其他对策。
想到这,他不再多言,拱手退回了班列。
赵似缓步走下御阶。
走到李清臣面前三步之遥,方才停住。
“李卿。”
赵似低下头,望着跪在地上的李清臣。
“朕这个人,旁的本事或许没有,但有一个长处。”
他停了停。
“讲理。”
“朝堂之上,更要讲理。不讲理,天下人不服。”
他微微俯下身去说道。
“李卿,你问朕为何升折可适入枢府?”
“那朕便告诉你。”
他直起身来,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折可适战功卓著。朕继位以来,屡破夏贼,复我疆土。”
“这等功勋,若是放在文臣身上,莫说同知枢密院事,便是入政事堂也不为过。”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雪雹之日,李府入贼,李格非夫妇险些罹难。”
“是折可适率人赶到,左臂负伤,救下了朕的国丈。”
他将手放下,看着李清臣。
“战功,救驾之功。两者叠加,入枢府。”
“朕觉着,莫说优待了,甚至都有些亏待了。”
满殿寂然。
这话说得坦坦荡荡,没有什么花巧,就是把理由一条条摆在明面上。
可李清臣等的,正是这番话。
“官家。”
李清臣的声音依旧平静。
“何为国丈?”
赵似微微一怔。
李清臣不待他答,自己便说了下去。
“皇后之父,方为国丈。”
他将目光从赵似面上移开,扫向满殿文武。
“敢问官家,敢问诸位同僚。皇后入宫了么?六礼成了么?”
“册封大典行了么?太庙告过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