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三军将士齐声高呼:“万岁!万岁!万岁!”
声浪震得城楼上的瓦片簌簌作响。
百官也上前祝贺。
折可适立在阵前,望着城楼上翻飞的龙旗,又看着眼前围着章楶他们贺喜的官员。
面色有些低沉。
宗泽站在他身后半步。
这位进士出身的文官,在西北军中待了半年,皮肤黑了,身形也瘦了一圈,眼神却比离京时沉了许多。
他望着城门口那些朱紫袍服的朝官,目光在文官与武将之间来回逡巡了一回,眉间不由得皱了一下。
这些朝官对章楶、蔡京、陈师锡等人,恭维之词溢于言表。
从政绩到文章,从运筹到笔墨,夸得面面俱到。
可到了折可适、苗履、狄谘、曹诵这些武将面前,便只剩下几句场面上的套话。
“将军辛苦。”
“此番劳苦功高。”
说完便转开了脸,仿佛多站一刻,便沾了武夫的粗鄙之气。
折可适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见过太多。
苗履却是不满之色溢于言表,嘴角往下压了压,忍住了没说什么。
刘法面无表情,只拿手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腰间刀柄。
章楶将这些看在眼里,却也只能在心中叹一口气。
他是文官出身,却领兵多年,比谁都清楚武人的委屈。
但今日这场合,不是说话的地方。
午时。
宫中大庆殿。
宴席已备。
席上菜肴水陆毕陈。
赵似升座。
向太后与朱太妃陪坐于侧,二人今日都换了朝服,神色肃穆中带着几分难得的和缓。
群臣依次入席。
文官居左,武将居右。
斟酒,举盏,奏乐,一切按仪制走。
几轮过后,席上的气氛便渐渐显露了出来。
文官们互相敬酒,谈的是文章、政事、即将到来的殿试,以及与辽国和西夏使臣往来的礼仪细节。
蔡京被一群人围着,他应对从容,言语之间滴水不漏。
陈师锡那边也不遑多让,几个御史台的言官正凑在他身旁低声说着什么,陈师锡不时点头。
章楶虽是枢密院事,但他进士出身,又是此番燕云路主帅,文官们对他也颇为热络。
只是章楶应付了几句便不再多言,目光几次飘向右手边那几排。
那边的武将席上,气氛截然不同。
折可适端着酒杯,面前的菜几乎没动。
苗履闷头喝酒,一杯接一杯。
狄谘坐在角落里,谁也不看,只拿筷子拨着盘中一块炙肉。
曹诵与王崇俨二人低声交谈,声音压得极低,不仔细听根本听不清在说什么。
刘法干脆靠在椅背上,一双眼睛半开半阖,像是在假寐。
没有文官过来敬酒。
没有人过来寒暄。
那些朱紫袍服的朝官们,端着酒杯从武将席前走过,脚步都不带停的。
偶尔有人停下来,也只是朝这边匆匆举了举杯,嘴皮子动一动,连笑容都欠奉,便转身回文官那半边去了。
仿佛中间那条过道,不是砖石铺的,而是万丈深渊。
赵似坐在御座上,将这些看得分明。
他端起酒杯,饮了一口。
面上纹丝不动。
向太后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微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
朱太妃也察觉了什么,目光在左右两排之间扫了个来回,眉头微微一蹙。
宴席进行到大半个时辰。
曾布率先起身,举盏为贺。
他到底是两朝老臣,措辞典雅,既夸了文官运筹之功,也提到了武将浴血之劳。
说得很周全,谁也挑不出毛病。
韩忠彦接着起身,又说了几句。
然后是蔡京。
然后是陈师锡。
然后是几位尚书、侍郎。
一个接一个,辞藻华丽,对仗工整。
可说到武将时,都只是带过。
谁都能听出来,那几句话不过是为了显得面面俱到。
宗泽坐在文官席上,心中对于这些久坐京师的文官,越发不满。
他是文官出身,进士及第。
可这半年来在西北,他亲眼见过折可适如何在韦州城头上顶着风沙布防。
见过苗履如何在乱军之中一刀一枪杀出一条血路。
见过那些边军士卒如何在冰天雪地里啃着冻硬了的干粮,还在往城墙上搬礌石。
这些人拿命换来的体面,到了汴京,就只值几句不咸不淡的场面话。
他搁下酒杯,站起身来。
身旁的同僚拉了他一把:“汝霖,去哪儿?”
宗泽没有答话,径直走到武将席那边。
他在折可适案前站定,双手捧杯,躬身道。
“折帅。这半年来,宗泽在韦州,多承照拂。今日在殿上,宗泽敬折帅一盏。”
折可适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站起身来,端起酒杯。
“汝霖,何必呢...我...”
“文也好,武也罢。”宗泽道,“在宗泽眼里,皆是一样,宗帅,请。”
折可适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没有说话,只将酒杯往前一送,与宗泽的杯碰了一记。
两只酒杯相撞的声音不大,在嘈杂的殿中几乎听不见。
也根本没有人关注到这边。
但御座上的赵似,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了一下,随即又收住了。
宴席散时,已是未时末。
百官陆续告退。
文官们三三两两往外走,还在谈论着方才席上的话题。
武将们走得快,几乎是一散席便起身离座,头也不回。
折可适走在最后。
他走到殿门口时,停了一步,回头望了一眼那座辉煌的大殿。
然后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刚出殿门,便有一个内侍趋步上前,低声道:“折帅,请留步。官家有请。”
折可适脚下一顿。
几乎就在同时,苗履、刘法、狄谘、曹诵、王崇俨、姚麟等人也都被内侍拦住了。
“诸位将军,官家请诸位移步御苑。”
几个人面面相觑。
苗履方才在席上灌了不少酒,此刻酒意上了脸,说话便有些不加修饰:“御苑?不是刚从殿里出来么?还要吃?”
内侍躬身道:“官家说了,方才在殿内,诸位吃喝得不自在。所以再摆一席。”
苗履愣住了。
折可适也愣住了。
内侍又转向另一侧:“章相公、蔡右丞、陈侍御、宗侍郎,也请一同前往。”
章楶正往外走,闻言停住脚步,看了那内侍一眼,若有所思。
蔡京眼中精光一闪,旋即垂下了眼帘。
宗泽微微一怔,旋即明白了什么,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内侍又道:“苏学士、曾相公、韩相公,已先行过去了。”
章楶点了点头,拢了拢袍袖:“带路罢。”
...
御苑在宫城西北角,平日是天子散心游赏之所,种了几株老梅,养着几头麋鹿,还有一池锦鲤。
可今日的御苑,全不似平日的模样。
没有宫灯,没有锦幔,没有编钟罄鼓。
那些惯常在御宴上演奏的教坊乐工,一个都看不见。
连侍立的宫娥也没几个,只有七八名内侍在几排烤架之间穿梭忙碌。
烤架上,整只的羊正被慢火炙烤。
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嗤嗤作响,腾起一阵阵焦香的白烟。
这香气在秋夜的凉风里弥漫开来,直往人鼻子里钻。
几张长桌拼在一处,桌上没有漆金杯盘,只搁着几叠粗瓷碗。
长凳一字排开,没有椅披,没有锦垫,就是军营里那种最寻常的木条凳。
赵似已换了一身常服,正负手立在一座烤架前,弯着腰跟御厨说着什么。
“火再小些,外头焦了,里头还生着呢。得这样——”他话说到一半,听见脚步声,直起身来。
章楶走在最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