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曾布知道他在想什么。
李清臣与韩忠彦有亲,今日这一闹,日后私下相见怕是不好开口。
但曾布没有往这上头接话,只是说了一句。
“礼部不配合,名不正,言不顺。阅兵那天,若是仪制上出了岔子,丢的是朝廷的脸。”
韩忠彦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走到案前,提起了笔。
曾布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落笔。
半晌后,他才看清。
韩忠彦写的是,弹劾李清臣的札子。
措辞不算激烈,只说李清臣今日在政事堂议事时,出言不逊,有失大臣体统。
韩忠彦写完,将笔搁在笔山上,偏过头看了一眼曾布。
曾布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也坐了下来,提起笔。
他的札子更短,语气也更淡。
但意思是一样的。
两份弹劾的札子,一前一后,同一个时辰,从政事堂递了出去。
...
申时。
赵似从寝殿中睁开了眼。
他望了望帐顶,阖上,又睁开。
然后撑着床榻坐起来。
梁从政早已候在一旁,趋步上前,双手奉上一盏温热的清茶。
“官家。”
赵似接过饮了一口,将茶盏搁在榻边小几上,揉了揉眉心。
“几时了?”
“申时三刻。”
赵似点点头,又看了他一眼。
“有什么事,说吧。”
梁从政闻言连呼官家圣明,随后便将今日政事堂内的事,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
“事情便是这么一回事,两位相公的弹章也送了进来。”
赵似听完从榻上站起身来。
梁从政连忙上前替他披上外袍。
“贬黜就算了。”
赵似开口道。
“他是引《周礼》说话的,不是胡搅蛮缠。”
“朕若是贬了他,反倒落个不容人的口实。咱们是讲理的,不能不让人说话。”
梁从政闻言,斟酌着又问了一句。
“官家,那礼部若是不配合,名不正,言不顺,阅兵的事……”
“不急。”
赵似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秋日午后的风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反正哪怕要阅兵,也得一个来月后。”
“明日人应该都能到京师了吧?”
梁从政点头称是。
赵似得到确认后,转过身来。
“等陈师锡回来,让他去跟李清臣辩上一辩。”
梁从政抬起头来。
“他李清臣是个好汉。”
赵似望着窗外,语气有些戏谑。
“那朕就找个英雄去会会他。看看是礼部讲《周礼》讲得好,还是御史台言官的嘴巴更利索。”
梁从政终于没忍住,噗呲一笑。
随即意识到失仪,连忙敛了笑,躬身道:“官家恕罪。”
赵似摆了摆手,不以为意。
“真理越辩越明。朕不怕他们辩,怕的是没人敢辩。”
第217章 功臣回京,宴席冷遇
次日,天未明。
汴京城东,新曹门城楼上的灯笼还亮着。秋露打湿了城砖,在火光里泛出幽幽的暗青色。
卯时三刻,城门外官道两侧已黑压压站满了人。
三省六部、御史台、枢密院、诸寺监,凡在京的朝官,凡是有资格穿朱紫的,来了十之七八。
品阶稍低的青绿袍,也站了一片。
睦王赵偲站在百官之前。
他今年不过十五,身子尚未完全长开,一身紫色公服穿在身上略显宽大。
身后两名内侍替他捧着节钺与敕旨,他双手拢在袖中,面上强作镇定,袖口却微微发颤。
韩忠彦立在他身侧半步之后,低声说了句什么。
赵偲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将脊背又挺直了几分。
曾布站在韩忠彦对面,目光扫过官道尽头那片尚未散尽的晨雾。
面上无甚表情,心里却在盘算。
官家让睦王代天子迎师,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既不至过于隆重,又给了边军体面。
辰时正。
远处官道上腾起一线黄尘,渐渐铺成一片。
马蹄声、脚步声、甲片碰撞声,混在一起,闷闷地从地皮上传过来,像是远天闷雷。
城头上的守卒最先看见了旗号。
“来了!”
百官纷纷正冠整袍。
尘头渐近。
先是捧日军赤旗,再是天武军黑旗,再是龙卫、神卫两军的青白二旗。
上四军旗号之后,是燕云路宣抚司的帅旗。
黑底红字,一个斗大的“章”字在晨风里翻卷。
章楶一马当先。
虽然他今年已经七十多了,但仍是腰背挺直,甲胄整齐。
鞍侧挂着银鞭,在日光里一晃一晃。
他身后,蔡京、狄谘、曹诵、王崇俨、姚麟等人依次而行。
再往后,是燕云路各州抽调的精锐,队列整齐,刀枪如林。
几乎就在同时,官道西面也腾起烟尘。
是西北禁军。
折可适走在最前头。
这位边帅甲胄上还留着风沙侵蚀的痕迹,面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身侧是陈师锡,再往后是宗泽,以及从西北诸州抽调的五名将领与一千五百名士卒。
两路人马在城门外官道交汇,按旗号各自列阵。
三千边军加上上四军,黑压压铺出去近一里地。
章楶翻身下马,折可适也翻身下马。
两人在阵前碰了面,互望一眼,同时抱拳。
“章相公。”
“遵正,别来无恙。”
两人相视一笑,随后便不再多言。
章楶整了整甲,迈步走向城门。
赵偲已在城门口立定,双手接过内侍捧上的敕旨,展卷。
“敕——”
他的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在空旷的城门外显得有几分单薄。
“朕承天命,继大统以来,西平夏乱,北拒辽师。拓土数百里,扬威万里外。此非朕一人之功,实赖文武并力、将士用命。”
“今诸卿凯旋归朝,朕心甚慰。特遣睦王偲率百官,代朕迎于新曹门外。”
他念到这里,声音微微发颤,但很快稳住了。
“枢密院事章楶,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赐御田一千亩,府邸一座,加平章军国重事。”
章楶弯腰拱手,双手过额:“臣章楶,叩谢天恩。”
赵偲又念了几道封赏,皆是此番有功之人。
念罢,将敕旨交与内侍,上前一步,亲自扶正章楶。
“章相公请起。皇兄说了,相公年高德劭,此番又亲历戎行,乃我大宋擎天之柱也。”
章楶拱手道:“老臣愧不敢当。”
赵偲又向蔡京、陈师锡等人拱手为礼。
他年纪虽小,礼数却是周全。
一番迎迓下来,倒也没出什么差错。
曾布在一旁看着,微微点头。
韩忠彦面上也松了几分。
迎迓礼毕。
曾布上前一步,朗声道:“奉官家敕旨。上四军将士,各归本营。”
“西北、燕云两路抽调禁军,于城外东南五里扎营,自有营帐粮草调度。”
“另,官家特拨御酒六千坛、羊两千头、钱五十万贯,犒赏三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