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来,或许便不至于闹到这一步。”
赵似摇了摇头,面上泛起一丝苦笑。
“娘娘说得是。这件事,确实是儿臣操之过急了。”
“当初只想着诸事一并办了,却没料到反弹如此之大。可当时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若儿臣一看到有人反对便退缩,那么往后想再提此事,便再无可能了。”
向太后默然。
她哪能不知这其中的道理。
庆历新政,熙宁变法,哪一次不是虎头蛇尾?
范仲淹退得早了,新政便散了;王荆公坚持得久了,却落得众叛亲离。
改革最忌讳的便是摇摆反复,一遇阻力便停滞,往后便再无人信你。
所以她理解赵似。
既然下了决心,便不能心慈手软。
她抬起眼来,目光里已没有了方才的迟疑。
“既如此,吾便多说一句。”
“若是有哪家的亲王一时糊涂了,事后圈进便是。他们终究姓赵,关起门来自家处置,不伤天家体面。”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透出一股森然。
“但若是那些臣子,尤其是那些世代簪缨、吃了我赵家百年俸禄的勋贵,胆敢趁乱作乱。”
“那便杀鸡儆猴。”
赵似将这四个字在唇齿间过了一遍,点了点头。
“娘娘说得是。儿臣也是此意。”
他直起身来,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忽然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些许疲惫,些许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已经下定决心的平静。
“希望他们能想明白吧。”
赵似从慈德殿出来时,夜已深透。
回廊上的灯笼被秋风吹得东摇西晃,光晕在青石地面上漾开来,又缩回去。
身后慈德殿的烛火隔了重重帷帘,只剩一蓬昏黄的微光。
拐过垂花门,福宁殿便在眼前了。
殿门半掩,烛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赵似推门而入,正要唤人,却见殿中立着两个身影。
一个是梁从政。
皂衣上沾了一层薄灰,显是刚从外头赶回来。
另一个站在梁从政身后半步。
赵似目光落在那人面上,脚步顿了一顿。
随即嘴角微微一扬。
“倒是长高了。”
那人原本低眉垂目,闻言猛地抬起头来。
灯光映在那张年轻的脸上,眉眼之间尚有些青涩,下颌却已有了棱角。
他单膝跪地。
“官家。”
赵似摆了摆手。那手势轻飘飘的,像是在赶一只并不讨厌的蚊虫。
“行了,叙旧晚点再说。”
他走到御案后坐下,看向梁从政。
“说说情况。”
梁从政趋前一步,躬身道:“回官家。汴京城内,各坊皆已封锁。”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分。
“城外曹家田庄那边,皇城司逻卒已办妥了。十七名死士,一个没跑掉。此时正在押往皇城司监牢的路上。”
赵似听完,手指在御案边沿轻轻叩了两下。
然后他靠入椅背,目光从梁从政面上移到冯成面上,又移回来。
“城内可以松一点。”
梁从政微微一愣。
赵似接着道:“不必守那么严。”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一勾。
“给他们通信的机会。”
梁从政是何等人物,只一息便明白了。
他应道:“喏。”
“但城门要严。”赵似的声音沉了下来。
“尤其是南熏门、新郑门,外头要进城的,里头要出城的,一个都不许放。”
“不能让他们知道,那十七个人已经到了皇城司的手里。”
他抬起眼来,目光在烛火里闪了一闪。
“否则,这鱼,怎么钓?”
殿中静了一息。
梁从政深深躬身:“臣明白。”
赵似点了点头,随即看向冯成。
“从政,你负责与禁军递话。每条巷子撤几个人,哪些偏门不用守,分寸你自己拿捏。”
“既要让有心人能通上消息,又不能做得太明显,让外头看出破绽。”
梁从政应道:“喏。”
赵似的目光转向冯成。
“冯成。”
冯成挺直了腰背。
“你先接掌皇城司。”
“今夜之事,你也都听见了。皇城司上下,务必保证皇城安全。”
“尤其是福宁殿、慈德殿、圣瑞宫这三处。出了纰漏,朕唯你是问。”
冯成单膝跪地,抱拳道:“臣领旨。”
他站起身来,转身便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脚步忽然顿了一顿。
赵似看见了。
“还有事?”
冯成转过身来,嘴唇动了动,终究只说了一句。
“官家保重。”
赵似望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去吧。”
冯成大步流星出了殿门,皂靴踏在回廊石板上,声响渐远。
梁从政也拱手告退。
殿中又只剩赵似一人。
他在御案后坐了片刻,然后起身走到窗边,负手望着外头沉沉的夜色。
秋风吹进来,将他袍袖吹得微微鼓起。
他忽然喃喃道:“冯成这小子,确实长高了。”
窗外,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子时三刻。
一个时辰后。
永康坊,曹府。
正堂灯火通明。
四角烛台上的蜡烛已烧去了大半,烛泪层层叠叠地堆在铜托上。
案上那盏茶早已没了热气,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
曹诱坐在东首的圈椅里,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带的扣环,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曹评居西首,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搁在膝上,一动不动。
兄弟二人已这般沉默了许久。
终于,曹诱开了口。
“官家怎么遇刺了?”
他的声音满是困惑。
“谁那么大胆?”
曹评没有立刻接话。
他将目光从烛火上移开,望向曹诱。
“不好说。”
曹诱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阿兄,你说,会不会有其他人也反对?然后才……”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那个“才”字后面的意思,已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了。
曹评摇了摇头。
“不好说。”
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沉。
“如果是,那这胆子,真就泼天了。”
曹诱默然。他将背脊往椅背上重重一靠,圈椅发出一声闷响。
半晌,他吐出一口浊气。
“不管如何,与我们无关。”
他顿了顿。
“但看样子,我们那计划,得延后了。”
曹评看了他一眼。
曹诱接着道:“可现在出不了城。”
他没有说下去。
曹评沉默了一息,缓缓道:“既然我们出不去,他们也进不来,且等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