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了清嗓子。
“久闻李娘子词名,今日得见,果然……果然名不虚传。”
话说出了口,他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
什么“名不虚传”,这叫什么话?又不是点评文章,怎么一开口就这般呆板。
再说了,不是写过好多封书信了么?
紧张什么啊?
赵似暗骂自己不争气。
而李清照却被他这般笨拙的措辞逗得心底微微一松。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轻声应道。
“官家过誉了。妾那些词不过是闺中戏作,登不得大雅之堂。”
“闺中戏作就能写出‘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赵似说着,语气比方才流畅了些。
“那若是认真写,还得了?”
李清照被他说得脸上又是一红,低声嗔道。
“官家怎么还背得妾的词。”
话一出口,她才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有些不妥。
哪有臣女对着官家说“你怎么还背我的词”的?
这语气未免太随便了些。
她连忙低下头去,耳根子又红了几分。
赵似倒是被她这句话逗得笑了。
那笑意来得自然。
他往石案上靠了靠,身子也没有方才那般僵直了。
“怎么?”他望着她,语气里掺了几分逗弄,“写了便不许人读么?”
李清照咬着下唇,不敢抬头看他,只低声说道:“妾写得不好,怕污了官家的眼。”
赵似摇了摇头,忽然问道:“你近日可作了新词?”
李清照犹豫了一息,轻轻点了点头。
“倒是有一首。只是……只是还未改定,词中有些不妥之处。”
“哦?念来听听。”
李清照抬起眼来看了他一下,那目光里有些忐忑。
然后她将目光移向亭外那一丛半凋的金铃菊,沉默了片刻,轻声吟道: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
吟到这里,她顿了一顿。声音又轻了几分。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最后一个“瘦”字落定,亭中又是一静。
赵似听完,沉默了良久。
他当然知道这首词。
准确地说,这首《醉花阴》在后世几乎无人不知。
可这是他第一次亲耳听到李清照本人吟出来。
那感觉全然不同。
“人比黄花瘦。”
他低声重复了一句,抬起眼来看她。
“写得这样好,却说怕污了朕的眼。”
李清照低下头去,看着自己在膝上绞着的手指,没有说话。
赵似望着她低垂的眉眼,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见过她在词里写舟、写鸥鹭、写千帆竞渡的星河。
那个在词中意气纵横的女子,此刻就坐在他对面,害羞得连抬头都不敢。
他想了想,忽然开口道:“李娘子。”
李清照应声抬起眼来。
赵似看着她,正色道。
“好词便是好词,不必自谦太过。”
“你方才那句‘怕污了官家的眼’,朕听着不自在。”
他顿了顿,语气缓了下来。
“往后在朕面前,想说什么,便说什么。不必拘着。”
李清照闻言,怔了一怔。
然后她看着赵似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帝王的高高在上,只有一种认真、坦荡的神色。
像是在跟她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心头忽然一热。
“妾,”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风里的柳絮,“妾记下了。”
赵似点点头,忽然又道。
“不过你说词中有些不妥之处,是什么不妥?不妨说说。”
李清照被他这一问,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是那句‘半夜凉初透’。”
她垂下眼帘,声音又低了几分。
“妾后来想想,‘凉’字与下文的‘销魂’‘黄花瘦’放在一处,通篇皆是寒意。”
“重阳本是佳节,妾却写得这般凄清,怕是不大合时宜。”
赵似闻言,摆了摆手。
“重阳佳节,孤身一人,不凄清才怪。你写你的真感受,何必管合不合时宜?”
李清照盯着赵似看了一会,半晌后才轻轻‘嗯’了一声。
赵似看着李清照略微有些失望的神色,顿时有些疑惑。
她怎么好像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自己说错什么了么?
忽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
对了。
这首词的本意,是一首情词啊。
表达的是思念之情。
那李清照思念的能是谁?
那不就是自己么?
他暗骂自己猪脑子,侃侃而谈聊了半天。
结果人家表达的心意则现在才领悟到。
不行。
我也得想一首才行。
第204章 情愫
赵似脑子里灵光一乍,旋即飞速运转起来。
青玉案?
辛稼轩那首元夕自然是千古绝唱,可眼下才入秋,离上元节还隔着整整一个冬,拿出来未免太不应景。
况且那词里写的是满城灯火、一夜鱼龙,跟他此刻的心境也挨不上边。
不妥,不妥。
他一面在心里否决,一面又搜肠刮肚地翻检着脑子里的词库。
忽然间,他想起了一首。
纳兰性德,画堂春。
一生一代一双人。
这首词放到哪个朝代都不会过时。
写的是相思,说的是爱意,既有刻骨的痴情,又有绵长的温柔。
与李清照方才那首醉花阴放在一处,恰似一问一答。
她写的是独守空闺的寂寥,他便用这画堂春来回应她的心意,岂不是天造地设?
赵似越想越觉得合适,心中暗自定了下来。
他忽而轻咳一声,将身子微微坐直了些。
李清照闻声抬起眼来,目光里还带着方才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失落。
赵似却不急着解释,只将语气放得极缓,像是随口提起一般:“李娘子。”
李清照轻轻应了一声:“妾在。”
“朕...”
赵似话到嘴边,忽然觉得对着她称“朕”未免生分,便硬生生改了口。
“我前些时日在易州与辽人对阵时,也曾作下一首词。”
“今日难得见面,便也请你鉴赏一番,如何?”
李清照闻言,先是一愣。
官家作了词?
她原以为官家方才那番话不过是泛泛的安慰,没想到他竟要拿自己的词作出来给她看。
而且还是在易州时所作。
易州是什么地方?
那是官家亲率大军与契丹人交锋的前线。
刀兵之中,竟还有闲暇作词?
虽然她隐隐觉得,官家这词大约是在战场上有所感悟,写的多半是金戈铁马、气吞山河那一类。
与她的醉花阴相去甚远,与她的心思更是不挨着。
但官家既然开了口,她岂有不听之理?
李清照将双手从膝上抬起,交叠着搁在石案边沿,微微欠了欠身,郑重道:“妾洗耳恭听。”
赵似见她这般郑重的模样,心中又是好笑又是紧张。
他清了清嗓子,然后站起身来。
他将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横在腹前,在亭中来回踱了两步。
亭角的铜铃被风推得一响,倒像是在替他打着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