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她心中又是欣喜,又是紧张。
心跳得厉害,连搁在膝上的手指都不自觉地绞紧了。
赵徽音看在眼里,也不多说,只将身子微微一倾,低声道。
“李娘子,你在此稍坐,我等会再来。”
说罢,她起身便离了亭子。
李清照连忙起身,嘴唇动了动,想开口请她留下,却又不知该如何措辞。
若是赵徽音在,她或许还能从容些。
可公主要走,那她等会独自面对官家,该说什么?
该如何行礼?
万一说错了话怎么办?
心里头千头万绪,越想越乱。
而赵徽音已径直走到了月门处。
梁从政连忙躬身行礼:“公主殿下。”
赵徽音嗯了一声,目光越过他肩膀往后看:“阿兄呢?”
话音落下,梁从政身后便传出一阵轻咳。
梁从政适时侧开身位,露出身后的赵似来。
赵徽音走上前去,轻声道。
“阿兄,人给你请来了。喏,剩下的,你自己来。”
赵似满意地点了点头,面上笑意压都压不住。
“不错,不错。音娘,你干得很好。想要什么赏赐?朕只要能给的,都答应你。”
赵徽音歪着头想了一会,旋即摇了摇头。
“没有。能不能先记着?”
赵似嘴角一抽:“这还能记的么?”
赵徽音抿嘴一笑,那笑容里难得的透出几分狡黠。
“毕竟是阿兄的承诺,若随便用了,岂不浪费。”
赵似闻言也笑了:“好,给你记着。哪天想起来了,再来找阿兄兑现。”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将袍袖轻轻一拂,便迈步往园中走去。
赵徽音望着他的背影,在原地站了片刻。
然后她转身对贴身女官吩咐道:“去搬张凳子来,再将我的文房四宝也带来。”
贴身女官一愣,随即应声去了。
梁从政在旁边听得眼皮一跳。
晋国长公主这架势,怕不是想把官家与李家娘子会面的情形画下来?
他张了张嘴,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罢了,等会跟官家提一句便是。
让官家自己决断。
园中。
李清照是面对着凉亭坐的,此时背对着入口处。
她两只手绞在膝上。
她并非不想回头看看官家来了没有,又是从哪边来的。
可一想到马上就要见到那个人,心脏便跳得像擂鼓一般,连脖颈都有些僵住了。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很缓。
一步一步,踩在石径的细沙上,发出极细微的窸窣声响。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她闭上了眼睛。
心跳声填满了整个耳朵。
而此时,赵似也看到了她的背影。
淡青褙子,素银步摇,坐在亭中一动不动的身形,窈窕得像一幅工笔仕女。
他脚步微微一滞,心中暗叹,果然是窈窕淑女。
随着他越走越近,他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李清照的耳朵,从耳垂到耳廓,正一点一点地泛红。
赵似在亭外约莫三尺处站定了。
他也紧张。
毕竟,李清照。
未来可是他的皇后。
他的发妻。
怎能不紧张?
他吸了一口气,抬脚踏入亭中。
而李清照,原已紧张得闭了眼,却忽然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她心头一颤。
怎么停了?
难道是官家走了?
还是官家不愿进来?
人便是这样。
越怕的东西,越放不下。
她鬼使神差地睁开了眼,转过头去张望。
恰好此时,赵似也踏入了亭中。
四目相对。
赵似心中涌起一个念头,好美。
不是那种秾丽的、铺张扬厉的美。
是清隽的,是骨子里透出来的文气与灵气。
一双眸子清得像雨后溪水,倒映着亭外秋光。
她的五官并不张扬,可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给人的感觉就是。
两个字。
温柔。
李清照心中也涌起一个念头,好英武。
官家比她想象中年轻得多。
身量颀长,腰背挺直,面上轮廓分明。
那双眼睛望着她的时候,里头没有想象中的帝王威仪,反倒是,怎么说呢,有些局促。
她忽然回过神来,慌忙起身要行礼。
赵似也回过神来,看她身子微微一晃,下意识便伸出手去,轻轻扶住了她的手臂。
“免礼免礼。”
话音落下,两人的手碰在了一起。
李清照感觉一股酥麻从那触碰处蔓延开来,沿着手臂一路往上走,走到脊背,走到脖颈,走到每一寸肌肤。
她浑身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然后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赵似也感受到了那一颤。
他慌忙收回手,将那只手背到身后去。轻咳了一声。
“额,那个。”
他斟酌着措辞,斟酌了片刻,却发现斟酌不出什么好话来,只得干巴巴地问了一句。
“你,还好吧?”
李清照原本紧张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可她抬眼看了一下赵似,看他也是一脸局促,手背在身后,眼神飘忽,连站着的姿势都有些僵硬。
她忽然之间,便没那么紧张了。
原来官家也紧张。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像一缕暖风,吹散了心头的几分慌乱。
她垂下眼帘,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弯,又赶紧抿了回去。
“官家万安。”
“妾很好。”
赵似听见这句话,也暗自松了口气。他指了指石凳:“坐。”
李清照依言坐下,双手重新搁回膝上。赵似也撩袍坐在她对面。
两人目光又碰了一下,便各自移开了。
亭中安静下来。
远处的梧桐叶被风推着在青砖上沙沙地走,亭角铜铃偶尔轻轻一响。
这些声音平日里并不觉着,此刻却显得格外清晰。
赵似在心中呐喊着,死嘴,快说点什么。
说词,说诗,说今日天气,说什么都行。
可那张嘴像是被缝住了一般,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他在朝堂,在战场的那股子决断劲儿,此刻荡然无存。
对着满朝文武能谈笑自若的人,对着眼前这个女子,竟不知从何开口。
李清照也有些不知所措。
她低垂着眼,时不时偷眼觑一下对面的官家。
官家就那样坐着,脊背挺得笔直。
她忽然有些担忧。
官家为什么不说话?
是官家不喜欢她么?
还是觉得她长得不如传闻中好?
这念头一冒出来,心里便乱了几分。
赵似终于开了口。
“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