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眼那些还在殿中持刀而立的禁军,又看了一眼丹墀上那道珠帘,终是什么也没说,转身往殿外走去。
他的步子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淤泥里。
便在此时。
赵似已走到丹墀后的侧门边,忽然停住了脚步。
转身喊了一声。
“曾相公。”
曾布脚步一顿,转身趋步上前,躬身道:“臣在。”
“你忠心体国,直言敢谏。”
“即日起,迁门下侍郎、尚书左仆射。”
殿中几十位官员同时停住了脚。
曾布愣了一瞬,随即撩开袍角,双膝落地,额头叩在青砖上。
“臣,叩谢官家天恩。”
赵似又开口道。
“韩忠彦。”
韩忠彦连忙上前,跪倒在曾布身后:“臣在。”
“你深明大义,能为国建言。”
“即日起,迁中书侍郎、尚书右仆射。”
韩忠彦伏下身去,声音微微发颤:“臣,叩谢官家天恩。”
赵似没有再说话。
他抬脚迈过了侧门的门槛。
袍角在门框边影了一下,便消失在了殿后的廊道中。
殿中,跪着的曾布与韩忠彦缓缓站起身来。
周围的官员们看着他们两人,目光复杂。
有人艳羡,有人嫉恨,有人恐惧,更多的人只是沉默着,什么表情也没有。
梁从政将拂尘一甩,朗声道:“退朝。”
百官散尽,垂拱殿中只剩下几个内侍蹲在地上,开始清洁地上的金砖。
好似今日如往常朝会一般。
秋阳从殿门外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片明晃晃的光。
赵似走在通往福宁殿的廊道上,身后的梁从政亦步亦趋地跟着。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梁从政知道,官家此刻心中绝不平静。
果然,走了不到百步,赵似忽然放慢了步子。
“梁从政。”
“臣在。”
“今日的事,你怎么看?”
梁从政斟酌了片刻,才低声道:“官家……今日之事,虽用强力压下去了,但怕是不易推行。”
赵似没有接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廊道两侧的朱红立柱在日光里投下一道道整齐的影子,他踩着那些影子一步步走着,脸上的表情愈发凝重。
他今日取消寺观免税这件事,阻力他早有预料。
但他一直认为,应该是在可控范围内。
可他错了。
今日站出来反对的,不是三五个,不是十几个,而是将近半个垂拱殿。
他赵似,御宇至今不到一年,北退契丹二十余万大军,西收西夏称臣纳表,燕云六州重归王土。
赵令穰赵仲忽两个宗室首领说拿下就拿下,章惇那样铁打的硬汉说流放就流放。
他的威望,按理说不比任何一个先帝低。
可即便如此,取消寺观免税这样一桩事,推起来依旧如此艰难。
曾布与韩忠彦两名相公站队都不行,逼得他不得不调用禁军以武力压服。
这不是正常的政治。
他在心里默念了这四个字。
正常的政治,应当是各方在殿上据理力争,最后在天子的裁断下达成一致。
而不是像今日这般,他用刀逼着百官闭嘴。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因为寺观免税背后牵涉的利益太大了。
大到让那些平日里见了天子连头都不敢抬的官员,今日竟敢当殿对着一个刚打赢了辽人的皇帝大吼大叫。
大到连曹诱这样世代将门出身、手握禁军兵权的人,也不惜当殿抗辩。
他方才在殿上说那些人忠心的是金身泥像,说的是气话,却未必不是实情。
那些开国功臣的后代,大宋养了他们一百多年了。
他们拿着朝廷的俸禄,吃着百姓的血汗,如今还想尽办法把田产挂到寺院名下逃税。
而曹诱此人,尤其让他警觉。
曹诱掌着侍卫亲军马步军司,禁军之中,曹氏门生故旧盘根错节不下数十年。
今日他在殿上被自己当众压了一头,心里会怎么想?
想到这,他眯起眼睛说道。
“看来禁军也需要进行一波清洗了。”
? 第197章 你说章援要告章惇?
廊道已走到尽头。
福宁殿的朱红棂窗在秋阳里泛着沉沉的暗光。
赵似迈过门槛,梁从政跟进来,将殿中伺候的内侍尽数遣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上,殿中便只剩君臣二人。
赵似走到御案后坐下。
将幞头摘下,搁在案角。
然后整个人往椅背上靠去,阖上了眼。
梁从政垂手立在案侧三步之外,一动不动。
殿中极静。
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里水珠坠落的声音。
赵似在脑子里将今日朝会上每一个站出来的人的面孔重新过了一遍。
他睁开眼。
殿前司如今还剩禁军两万余人。
其中一万一千人,是跟着他从易州战场上撤下来的老卒。
回到汴京后,他有意将这些老卒打散,编入各指挥,充作骨架。
如今皇宫外城诸门及各处要道的值守,已尽数换成了从易州回来的禁军。
至于那些勋贵出身的将领……
曹诱是曹彬的曾孙,曹佾之子,慈圣光献皇后的从侄。
曹氏一门在禁军中经营了百余年,门生故旧盘根错节。
可这些人大多是中高级将领。
下头的指挥使、都头拿的是朝廷的俸禄,认的是带他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主帅。
而主帅,是他赵似。
真要有人铤而走险,能拉动的兵,充其量不过数百人。
更何况,皇城司的三千亲从官日夜把守着宫禁的每一道门槛。
禁军有兵无权,要想摸到福宁殿的门槛,先得踩着皇城司亲从官的尸首过去。
而皇城司只对他一人负责。
想到这一层,他紧皱的眉头缓缓松开了。
但曹诱这个人,眼下确实不好动。
章楶和狄谘还在河北。
他们带出去的几万大军尚未回京。
若是此刻动了曹诱,万一禁军之中真有心怀不轨之人借机生事,也是麻烦。
得等。
等章楶和狄谘的大军回了京,到时候再收拾曹诱也不迟。
只是这段日子……
他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生活起居,得让皇城司再收紧一层。
赵似忽然叹了口气。
“官家?”
赵似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御案上那顶幞头,开口道。
“古人有言,‘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朕以前读书,只觉得这话说得在理。”
“如今坐在这把椅子上,才知道什么叫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他顿了顿。
“想当个有作为的皇帝,就得把所有人都当成潜在的敌人。”
“这宫里,这朝堂,这天下,想找个完全信任的人,不容易啊。”
梁从政张了张嘴。
赵似摆了摆手。
“朕知晓你的忠心,朕信得过你。”
梁从政闻言立刻就喜笑颜开。
赵似将身子坐正,抬手捏了捏眉心,然后开口。
“从政。”
“臣在。”
“传朕口谕给皇城司。从今日起,汴京城中所有勋贵府邸,不论品级高低,每家门外加派一队亲从官暗哨。”
“他们每日进了什么人、出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收了什么信,朕都要知道。”
梁从政躬身:“喏。”
“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