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似坐在御榻上,听着底下御史们一个接一个地慷慨陈词,面上没什么表情。
他心里清楚得很。
这些人弹劾蔡京,一部分是真心觉得树碑立传卖给了商贾是斯文扫地。
而更多一部分人是不忿,他们作为士大夫阶级,想要千古留名都难。
若是让一群商人用钱换到了,那就相当于说,他们还不如那些商人。
赵似在易州时就已经知道回京后,必然会有人弹劾蔡京。
只不过没想到反应那么激烈,大半言官都出班反对了。
但他现在不能动蔡京。
易州那边还需要蔡京把和谈的事办完。
就算要让他背锅,也不是现在。
他等最后一个御史说完,才缓缓开口。
“蔡长元不是假传圣旨。”他的语气很淡,“他是会错了意。”
陈祐一怔。
“朕当时跟他说,非常时期用非常之法。”
赵似顿了顿。
“他大约是想着为朕筹措军需,一急之下,便想岔了。才干出这等荒唐事。”
陈祐立刻接道:“既如此,那便不该给商贾树碑立传!”
“钱财退还原主即可,树碑立传,万万不可!否则天下人如何看待朝廷?”
“日后读书人谁还愿意寒窗苦读、科举入仕?”
“还不如去当一介商贾,挣了钱,拿银钱换名声!”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几个年轻御史已在点头。
赵似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殿中又静了下来。
“陈卿。”赵似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若按你说的办,朝廷的信誉,还要不要了?”
陈祐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赵似已接了下去。
“蔡长元会错了意,那是他自己的罪。”
“但他既然已经代表朝廷向那些商人承诺了此事,若朝廷出尔反尔,日后天下人谁还信得过朝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百官。
“朕向商贾举债,用的是天子的信用。”
“蔡京承诺树碑立传,用的也是朝廷的信用。”
“两者不同之处在于,朕借钱是为了打这场仗,他还人情是为了筹措朕打仗的军需。”
“说到底,都是为了这场仗。”
“如今仗打赢了,朝廷若是翻脸不认账——”
他笑了一声,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诸位让天下人怎么想?”
陈祐的脸色微变,还想再说。
“至于蔡长元的罪。”
赵似没有给他机会。
“朕记着。等他办完易州的差事回京,自会惩处。此事日后再论。”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
“下一事。”
陈祐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条线,半晌,躬身退回了班中。
那几个跟着出班的御史面面相觑,也只得各自退下。
曾布看在眼里,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手中的笏板换了一只手。
“官家。”曾布出班,“河北、河东两路此番随驾出征的将士,封赏一事——”
“枢密院与兵部合议,政事堂看过,再交给朕。”
赵似摆了摆手,“此事不必在朝会上细议。”
曾布躬身:“臣领旨。”
赵似捏了捏眉心。
他昨夜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先是在太庙告祭。
又去了福宁殿偏殿跟他那还没进太庙的兄长灵前说了半晌话,回寝殿时天都快亮了。
“还有什么事要议的?”他问道。
礼部尚书李清臣出班:“官家,今春省试因战事拖延,至今未开。如今战事已平,是否择日开试?”
赵似点头:“准。除省试之外,殿试照旧举行。”
他顿了顿,看向曾布:“曾卿,此事你多与礼部商议。议定之后,具本奏来。”
“臣领旨。”
赵似将目光往殿中扫了一圈。
“还有么?”
没有人应声。
赵似却将身子微微前倾。
“既然诸位都说完了,那朕说几件事。”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两分。
殿中气氛骤然一紧。
“第一,设立燕云路。”
百官中有人猛地抬起头来。
“应、寰、朔、云、蔚五州,加上易州,合并为燕云路。治所暂设易州,待局势稳固,再议迁治。”
他顿了顿,没有给底下人插嘴的机会。
“第二,云朔一带自古便是优质养马地。”
“太常寺须得抓紧,该派人手派人手,该圈牧场圈牧场,马政乃是军国大事,不可耽搁。”
太常寺卿慌忙出班,拱手道:“臣领旨。”
“第三。”赵似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命有司勘察,将燕云路灰河与河东路汾水连通。”
“日后山后五州,专职饲养战马。”
“若粮食不足,由河东、河北、京畿三路供应。”
这话一出口,连章惇的眉头都微微动了一下。
连通灰河与汾水,这不是一个小工程。
但这确实是一步妙棋——汾水往东入拒马河,灰河往北入桑干河,若能连通,山后五州的战马便可走水路直抵河北,比走陆路节省十倍人力。
“第四。”赵似没有停顿。
“户部、礼部、工部,三部合议,在燕云路设立学校。”
“另,发布诏令,征召各地名士与候补官员,赴新附之地传授儒学、开化民智。”
“愿往者,期满之后择优授官。”
殿中终于忍不住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向新附之地派遣教谕,这既是以文教收拢民心,也是给那些在候补缺上苦熬日子的士子们一条出路。
一石二鸟。
但钱从哪里来?
户部尚书虞策终于站不住了,快步出班。
“官家。”他的声音里压着几分焦灼,“臣斗胆进言。”
“连通灰河汾水、圈牧场、建马政、设学校、遣教谕——桩桩件件,都要用钱。”
“如今朝廷刚打完一场大仗,新附州县的军费、官吏俸禄、城池修缮,又是一笔开销。户部的账面上——”
“虞卿。”赵似站起身来。
虞策的话被截在半空中。
“能挤多少先挤多少。”赵似的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剩下的,朕再来想办法。又不是让你一次把钱全掏出来,你急什么?”
虞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躬身道:“臣……领旨。”
赵似将袍袖一拂。
“退朝。”
百官齐齐躬身,山呼万岁声中,赵似的背影已消失在了殿后。
章惇直起身来,望着那扇半开的殿门,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曾布从他身旁走过,脚步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拱了拱手,径自出了殿。
? 第170章 太后催婚
赵似退朝后乘舆径回福宁殿。
他昨夜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脑中那根弦却仍绷着。
蔡京的事压下去了,可压得并不稳当。
那些御史言官,今日是碍于天威,回头札子照样往上递。
他还是得想想办法,尽量好的解决此事。
舆至福宁殿前,梁从政抢步上前推开殿门。
赵似迈步而入,一抬头,脚下便顿住了。
向太后正坐在东窗下的榻上。
她穿着一件暗青色常服,发髻上簪着两支素银簪子,面上未施脂粉。
手边小几上搁着一盏茶,已凉透了,不见一丝热气。
赵似心里打了个突,连忙上前,躬身拱手。
“娘娘。”
向太后抬起眼来,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来。”她拍了拍身旁的榻沿,“坐下。娘娘有事跟你说。”
赵似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
“娘娘何事?”
向太后没有绕弯子。
“当然是你的纳妃的事了。”
她看着赵似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