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灯笼挂满了整座城池。
汴河倒映两岸灯火,波光潋滟。
...
而千里之外,易州。
章楶立在城头,手中一封急递。
上京方向来的,八个字:
“辽帝驾崩。延禧继立。”
章楶转头吩咐道。
“将此消息告知蔡左丞。”
“另,急脚递送入京师。”
? 第169章 朝会,蔡京被弹劾,拖字诀
次日,垂拱殿。
卯时末,百官已齐集于殿前丹墀。
朱紫青绿,依班次列开。
昨夜御街的烟火气还未散尽,有几个昨夜吃多了酒的官员强撑着站得笔直,额角却沁着细汗。
静鞭三响,殿门大开。
赵似自福宁殿升舆,过紫宸殿,至垂拱殿升座。
他今日换了红袍,腰束玉带,面上已不见昨日征尘之色,唯眼底几缕血丝还隐约透露着连日奔波不曾好睡的痕迹。
班首章惇手持笏板,率先出班。
“臣,尚书左仆射章惇,启奏官家。”
章惇的声音依旧洪亮,半载不入朝堂,那份气势却未曾消减分毫。
“先帝山陵诸事,臣已于昨日奏明。今日有三事须得请旨定夺。”
赵似微微颔首:“章卿说来。”
“其一,奉安吉日。司天监已择定,八月八日,大吉,宜奉先帝灵柩入永泰陵。”
章惇顿了顿。
“其二,先帝庙号。其三,先帝谥号。”
赵似将目光投向司天监正。
那司天监正慌忙出班,拱手道。
“回官家,八月八日,辰时三刻,诸曜会于轸宿,与山陵方位相合,确是大吉之日。”
“准。”赵似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便是庙号。
章惇将一份札子呈上,由内侍递至御前。
赵似展开,上面列了三个字:哲、武、肃。
殿中静了下来。
这种事情,百官照例是要等皇帝先表态的。
赵似的目光在札子上停了好一会儿,面上没什么表情。
哲。
他在心里将那个字翻来覆去掂了几遍。
他那位兄长若是地下有知,大约也不会喜欢这个字。
知人曰哲,明智通达曰哲——听着像是夸人聪明,可自古以来庙号用哲的,他兄长是独一份。
既是独一份,便不是什么好字。
武。
刚强直理曰武,威强睿德曰武,克定祸乱曰武。
乍看不错。
可大宋自太祖杯酒释兵权以来,历代先帝庙号,没有一个用武字的。
重文轻武已成了国策底色。
他给亲哥安这么一个庙号,朝野上下会怎么想?
民间怕是有人要说他在暗讽先帝如汉武般穷兵黩武。
不行。
肃。
刚德克就曰肃,执心决断曰肃。
表面上是夸先帝清洗奸佞雷厉风行,可问题是。
那被清洗的奸佞是指谁?
不就是元祐党人么?
而他马上就要召回旧党了。
年初已有风声放出,他也打算过些时日就颁布诏令。
这时候给先帝上个肃字,岂不是在打旧党人的脸?
曾布还在底下站着呢。
这字上去了,往后朝堂上还怎么调和?
这都谁想的庙号?
其心可诛。
不过他现在也不想在这件事上过多反应,毕竟今天还有很多事需要处理。
他实在不想多生事端。
他将札子搁在案上,抬起眼来。
“这三个字,都不甚妥当。”
章惇微微一怔,却没有急着接话。
他在巩县修了半年陵,朝中的水有多深他还摸不透,眼下不是争的时候。
“依官家之意?”曾布出班问道。
赵似没有立刻答话,只是将目光往殿中缓缓扫了一圈。
“圣善周闻曰宣,施而不私曰宣。”
“先帝内圣外王,承神宗朝变法遗志,革弊政,去苛法。”
“对外,置平夏城,逼西夏称臣求和。此非宣而何?”
殿中安静了一息。
百官心里都在飞快地盘算。
宣字确实比哲字好听,比武字温和,比肃字宽厚。
既点了先帝的武功,平夏城压得西夏喘不过气来,又点了文治,革除弊政、国富民强。
虽说把西夏被打得求和这件事全归到先帝头上,多少有些勉强,毕竟刚和谈没多久,西夏又发兵扰边了。
要说真正把西夏打残的,那是眼前这位年轻官家自己。
可官家既然想为兄长脸上贴金,那也没什么不好。
况且,宣字还暗含了一层意思:布德天下,教化四方。
如今新附之州刚入版图,正是需要文教怀柔的时候,这个字恰合时宜。
章惇率先躬身:“官家圣明。”
曾布紧随其后:“宣字上应先帝之德,下合时势之宜。臣无异议。”
百官山呼:“官家圣明。”
赵似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这件大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接下来是谥号。
章惇呈上的拟谥是:宪元继道显德定功文睿武齐圣昭孝皇帝。
赵似扫了一遍,没什么毛病。
他兄长的谥号在历史上本就是这一串,只是少了个钦字。
那是原历史中,赵佶在崇宁年间追加上去的。
“谥号依卿所拟。”
赵似将札子递还内侍。
“山陵使依旧是章卿。八月八日奉安大礼,礼部、太常寺协同操办,不可有失。”
“臣领旨。”章惇与礼部尚书李清臣同时出班。
这事议完,赵似将脊背往御榻上靠了靠,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殿中气氛松了些许。
然后曾布出班了。
“辽国经此战,已无余力再战,或要和谈。是否?”
殿中立刻安静下来。
“此事朕已有决断,谈可以谈。”
“但。”
“新附六州,寸土不让。辽国若不服,让他再打回来便是。”
话音刚落,一个老臣便要出班。
“至于和谈的具体事宜。”
赵似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朕已全权交付蔡京。他如今正在易州,待辽使入境,由他先谈一轮。”
这话一出口,殿中静了一瞬。
然后,像是约好了一般,三四个御史同时出班。
当先一人,殿中侍御史陈祐。
“臣,殿中侍御史陈祐,弹劾尚书左丞蔡京!”
陈祐的声音又急又响,像是憋了很久。
“蔡京在保州筹措军需时,假传圣旨,以朝廷名器为饵,向商贾承诺树碑立传、编纂书籍、府学助印!”
“拿朝廷的名器与商贾换钱,斯文扫地,大逆不道!”
他话音刚落,谏院的谏官们也踏前一步。
“蔡京此举,公然败坏纲常,以利害义!”
“《论语》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蔡京将义利划做同等分量,天下列国若知,必笑我大宋无义无德!”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