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阿思是什么人?
跟他萧术哲没什么两样。
西京道这些年兵饷被层层克扣,云州的兵又能好到哪去?
再说了,这一万五千人从云州走到应州,少说也得五六日。
这五六日里,若宋人真打过来。
他不敢往下想了。
他将茶碗搁下,正要起身,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萧术哲眉头一皱。
门帘被一把掀开。
夕阳的余光从帘缝间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进来的是应州都头,一个叫耶律伏的契丹汉子。
此人平日里还算稳重,可此刻那张被风沙磨得粗糙的脸上,竟没有半分血色。
他单膝跪地,抱拳时手在发抖。
“使君,哨骑急报。”
萧术哲看着他,没有说话。
耶律伏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两滚,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南面。约莫三十里外。哨骑发现了宋军骑兵。”
萧术哲端着茶碗的手停在了半空。
“多少人?”
耶律伏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头全是血丝。
“约莫……八千骑。”
萧术哲的指节微微收紧。
“其中,”耶律伏的声音愈发干涩。
“最少有五千重甲骑兵。铁甲长槊,马皆披挂。”
“哨骑报说,远远望过去,黑压压一片,像一整块铁板在往东这来。”
重甲骑兵。
五千。
萧术哲将茶碗缓缓搁在案上。
搁得很稳,碗底与桌面碰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抬起眼,看着耶律伏,声音依旧平稳:“看清番号了?”
耶律伏咬了咬牙。
“看清了。”
“捧日。”
“还有天武。”
后堂里骤然安静了。
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那几只乌鸦的叫声,和远处城楼上报更的梆子声,一声长,一声短。
萧术哲没有动。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可搁在案上的那只手,袖口底下,指尖已在微微发颤。
捧日。
天武。
他是辽国贵族,可他也是读过南朝兵书的人。
他当然知道捧日、天武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那是大宋禁军中禁军,是上四军中的上四军,是宋帝的亲军扈卫。
捧日、龙卫、天武、神卫——捧日排在第一。
那是当年宋国太祖皇帝赵匡胤亲手编练出来的铁骑,是宋国最精锐的重甲骑兵。
天武军紧随其后,步战冠绝诸军。
这等精锐,便是放在南京道正面战场上,也够辽军头疼的。
可他们不在南京道。
他们在应州。
在雁门关以北三十里。
他去打南京不好么?
去碰涿州、碰析津府不好么?
那些地方有耶律和鲁斡的十五万大军等着他。
他偏不打。
偏挑了他这个软柿子。
萧术哲忽然觉得嗓子眼发干。
但还是强装镇定说道。
“慌什么。”
“前日大同府已传了文书过来。云州一万五千援军已在路上,不日便到。”
他拍了拍耶律伏的肩膀,手很稳。
“应州离云州不过百余里。宋人骑兵虽快,可骑兵攻不了城。”
“他们在城外待不了几日,援军一到,内外夹击,他们便是瓮中之鳖。”
耶律伏抬起头,看着萧术哲那张镇定自若的脸,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萧术哲又道:“传令下去。四门紧闭,城头多加火把。所有人上城值守,不得懈怠。”
“哨骑继续往南撒出去,每隔半个时辰一报。”
“城中粮仓即刻清点,预备大军驻扎之需。”
“还有,”他顿了顿,“把城中所有大户都召集到府衙来。就说本刺史有要事相商。”
耶律伏愣了愣:“使君,召集大户……”
“一万五千援军到了,吃什么?”
萧术哲打断他,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耐。
“城中粮仓够不够?不够便请大户们捐一些出来。国难当头,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这话说得在理。
耶律伏抱拳:“喏!”
转身大步而出。
靴底踩在石板上,节奏比来时稳当了不少。
萧术哲立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穿过前院,消失在府门外。
然后,他缓缓坐回圈椅里。
夕阳已经沉到了屋脊后头,后堂里暗了下来。
老仆还没来点灯,屋里只剩窗外透进来的一层灰蒙蒙的暮色。
他坐在那片暮色里,一动不动。
搁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尖又开始发颤。
这一回,颤得比方才厉害多了。
整只手都在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攫住了。
他猛地把手攥成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
疼意让他清醒了几分。
捧日天武。
八千骑兵。
五千重甲。
援军来得及么?
不能守。
绝对不能守。
守了就是死。
可他是应州刺史。
弃城而逃,按辽律,是斩。
满门抄斩的那种斩。
不逃,也是死。
宋人破城,他一个姓萧的辽国贵族,能有什么好下场?
逃了,或许还能活。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
这些年他在应州攒下的东西,都藏在后院书房的地砖底下。
金锭、银铤、几块上好的于阗玉。
都是这些年从兵饷、赋税、修城款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那些东西,一分也不能便宜了宋人。
他站起身来。
灯还没点。
他在昏暗中走到案前,摸出火镰,自己点上了油灯。
灯芯跳了跳,火苗蹿起来,照亮了他那张在暗处藏了许久的脸。
那脸上早已没了方才在耶律伏面前的镇定。
眉眼之间,只剩下一片煞白。
他从案角取过一张空白文书,提起笔。
笔尖在纸上停了片刻。
然后他写了一行字。
大意是:本官亲赴云州催督援军,城中防务暂由都头耶律伏代理。
援军至前,紧闭四门,不得出战。
落款。
盖印。
他将文书压在案上,用一方镇纸石压好。
然后他吹熄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