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正事吧。”
他重新坐下。
随后的半个时辰里,几人讨论了改制相关的具体事务:春官试在凉州的推展、新任汉人县令在各州的施政阻力、党项旧贵族田赋清丈的进度……
这些事,对李乾顺来说,和出兵打仗一样重要。
打仗赢的是现在。
改制赢的是将来。
半个时辰后,三人告退。
门重新关上。
御书房里只剩李乾顺一个人。
他坐了一会儿。
然后,在确认外面没有脚步声、也没有人在门口候着之后,他往椅背上一靠。
抬手。
揉了揉眉心。
终于可以叹气了。
这一声叹息,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特别轻。
却又特别重。
谋宁克任。
嵬名安国。
春官试。
凉州。
三个被驳回的汉人举子。
断了肋骨的布庄老板。
被拔掉青苗的佃农。
征粮三波。
征兵两轮。
怨声载道。
每件事都像一根线。
每一根线都往不同的方向扯。
他必须平衡。
谋宁克任的话,他当然不认同,但他也不能明着反驳。
那个老狐狸身后站着的,是党项八部的头领、是军中手握兵权的贵族、是多年来习惯了高高在上的旧势力。
嵬名安国的精锐骑兵,他要仰仗。
没有那些人,拿什么去打宋军?
拿什么去牵制、去骚扰?
但同时,田景文那样的人,那些愿意为他效力的汉人,他也不能寒了他们的心。
改制不能停。
停了,那些好不容易归拢过来的汉人,转眼就会分崩离析。
他们会觉得这个皇帝靠不住,党项人一施压,就退了。
往后谁还敢把身家性命押在他身上?
停了,以后再想重启,便是千难万难。
先例一开,往后什么都可以用“战事紧急”来要挟他。
所以他的策略只有一个。
拖。
平衡。
先赢下这一仗。
等战事结束,如果赢了。
大军凯旋,挟胜势,他就有底气去收拢那些军事贵族手里的兵权。
到时候,一步一步来。一步一步推汉化。
他不是甘于守成的皇帝。
从十三岁亲政那天起,他就知道一件事:羌人、党项人、吐蕃人——河西走廊上走马灯似的换过多少部族?
一时武力强大,纵横河湟,最后连名字都没留下来。
武力上的强大,是暂时的。
文化上的强大,经济上的强大,才能长久。
匈奴人去了哪里?
鲜卑人去了哪里?
突厥人……
他忽然想到契丹。
契丹。
李乾顺的目光不自觉地往北偏了偏。
随即摇摇头,若没南京道的财赋,大辽怕是也……
所以这条路,再难也得走下去。
? 第126章 应州刺史,跑了。
五月十九,应州。
日头偏西,照在应州城南门城楼的破旧瓦檐上。
几只乌鸦蹲在檐角,有一声没一声地叫。
城里的街道上没什么行人。
几家铺子早早就收了摊,门板上得严严实实。
偶有一两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匆匆走过,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嗒嗒地响,不一会儿便消失在巷子深处。
自打前几日大同府那边传来消息,说宋辽要开战,应州城里那股子太平了百多年的懒散气便散了。
散了,却也没聚成别的什么。
只是悬着。
悬在每个人心头,像是半空中吊了一块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砸下来。
刺史府坐落在城北,门脸不大,三进院落,青砖灰瓦,看着不怎么起眼。
应州不是什么富庶之地,北面是云州,南面是雁门,夹在中间,既无商旅之利,亦无水田之饶。
被派到这儿来做刺史的,要么是朝中不得势的,要么是被排挤出来的。
萧术哲两样都沾。
他是辽国贵族不假。
萧氏是后族,论起来,他与当今北院宣徽使萧兀纳还算是远亲。
可那是多远呢?
远到了逢年过节,他都收不到萧兀纳府上送来的一张帖子。
没法子,谁让他爹当年站错了队,在耶律乙辛那头栽了跟头。
他这一支萧氏,能保住脑袋已是万幸,还想往上爬?
所以他才来了应州。
这个地方穷归穷,偏远归偏远,可有一桩好处。
天高皇帝远,账册上的数目,还不是他说了算?
后堂里,萧术哲正坐在一张酸枝木的圈椅上,手里捏着一本账册。
那账册封皮磨得发亮,页角卷着,显然是翻过不知多少遍了。
他翻得很慢。
每翻一页,手指便在那几行数目上停一停,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窗外日头一点点往下沉去,廊下的影子拉得老长。
一个老仆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往案角搁了一碗凉茶,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萧术哲没有抬头。
他看的不是应州的赋税账,也不是府库的存粮册。
他看的是兵册。
准确地说,是兵册上那些数目,与实际城头上站着的人,中间那截差额。
应州驻军,账面上是五千人。
朝廷按五千人拨粮饷,月月不断,年年照发。
可实际呢?
他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在最末一行蝇头小字上。
那行字是他亲笔添上去的,墨迹比别处淡了几分。
——实有兵卒四千一百二十三人。
就这四千一百二十三人里头,能弯弓射箭的不到一千。
剩下的,不是四十往上的老卒,便是十四五岁的娃娃,还有些是身有残疾、在别处混不下去了,被发配到应州来充数的。
甲胄呢?皮甲凑一凑,勉强能凑出一千副。
铁甲?统共不到一百副,还多是锈迹斑斑的旧货,穿在身上走两步便哗啦啦地掉铁屑。
刀枪也是一般光景。
库里那批长矛,矛头钝得能当擀面杖使。
弓弦断了三成,箭矢缺翎少羽。
就这,还是他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再往下的,全进了他的私库。
萧术哲将账册合上,往案角一推,端起那碗凉茶呷了一口。
他想起前日大同府送来的那道文书。
调兵。
一万五千人,从云州调往应州。
文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宋人已在河北集结大军,应州乃西京门户,务必严加防守。
他当时看完文书,半晌没有说话。
一万五千人。
听起来不少。
可那是耶律阿思派来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