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府。
临近初冬,寒气一日胜过一日。
天色尚未亮起,秦淮河边的浓雾就已经升了起来,沿着河岸慢慢地向江宁城蔓延,很快便将整座城镇吞噬在了迷雾之中。
只剩下亭台楼阁的飞檐在雾里时隐时现。
从远处望来,那层层叠叠的雕梁画栋,宛如浮在云端的天上宫阙。
分不清真的是在天上,还是在人间。
江宁如今已经彻彻底底地被明教掌控。
不过半月的光景,江南东路、两浙路以及江南西路的大半州县都沦陷了。
大晟的财赋核心,基本上被明教彻底掌控。
先前由方德育等人掀起的大清算,也被圣公和梅公瑾给叫停了,并且严惩了几人。
方德育这些法主,因为身份的缘故,没有被处死,但也都被圣公贬官严惩了一波。
而他们手底下那些头目,则被推出来当了替罪羔羊。
全都当街斩杀,以儆效尤。
而梅公瑾让光明使加强了各路监察之后。
从各处传来的密报显示,那些地方法主,以及中层头目,算是都沉寂了下去,不敢再胡乱地清算地方豪强。
而那些侥幸未被清算的地主乡绅,也算是彻底老实下来。
彻底平定江南,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只不过梅公瑾的心情,却丝毫没有因为这大好的局面开心。
他今日早早地便起了床,独自坐在书房中,批阅各地递上来的公文,或者说等待消息。
这几日,他的心完全静不下来。
过去了这么多天,按照他的预估,他送给大梁那位张大帅的“大礼”,此刻早该送到了。
于行跟了他许久了,行事沉稳、心思缜密,这些年来做事儿从未出过丝毫纰漏。
正因如此,他才将最高一级的权限交到了于行手上。
就算计划有变,也不至于杳无音信。
除非...
这个结果他不敢去想,因为他太过自负了。
为了沈悠然,他不惜动用了自己在大梁,一切可以动用的力量。
他在大梁布置多年的棋子,太学、官场、禁军、无忧洞、甚至火药这个秘密武器,以及他费尽心血在河北三镇布下的暗线,全都动用了。
以梅公瑾这自负的个性。
他绝不可能接受失败。
但在焦急的等待中。
他还是抛弃了那点自负,于昨日派人北上去询问情况了。
梅公瑾坐在椅子上,心烦意乱的批示着最新的地方政务。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突然响起。
梅公瑾瞬间顿住了手,双眼看向门外。
这时候过来的,必定是陈瑶。
可她刚刚才将昨夜堆积起来的公函送来。
此刻调头回来。
难不成是北边有消息传回来了?
梅公瑾心中虽然急切,但依旧端起那股子不咸不淡的风度,淡然道:“进。”
陈瑶推门而入,迈着那双大长腿步走了进来。
她没几步,便行至了梅公瑾的书案前。
接着双手呈上了信函。
“郎君,这是淮南传回来的急报!”
梅公瑾面色不改的接过信。
随后,便慢条斯理地拆开了信封,取出了信笺缓缓展开。
他的眼睛迅速地将信笺上文字扫了一遍,瞳孔开始逐渐地放大,呼吸也跟着地粗重起来。
他的手掌微微抖了一下,平整的信纸被他捏出了好几道褶皱。
陈瑶在一旁仔细观察着梅公瑾的神色,只见她的脸色逐渐阴沉下来。
陈瑶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家郎君露出这般铁青的脸色。
她已经可以确认,是大梁那边出了差池了。
陈瑶的眉头跟着蹙了起来,连呼吸也屏住了。
梅公瑾书房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梅公瑾双眼微微眯起,嘴角也缓缓勾了起来。
不知道是苦笑,还是被气笑了。
沉默了许久。
梅公瑾才缓缓吐出来一口浊气,把心中的情绪彻底压了下去。
他将那封信放在案上。
然后,他取出一张空白草纸,重新提起了笔。
开始在信纸上泼洒笔墨。
不过片刻,他便写完了。
梅公瑾搁下笔后,又抬起头看向了陈瑶。
此刻的他失去了那副温文尔雅气质,眼中充满了戾气。
陈瑶对上他的目光,看着那双暴戾的眼神,也不由得愣了一下。
梅公瑾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纸,朝她递了过去,语气平淡道:“送给北枭。”
陈瑶双手接过那张纸,低头应了一声。
“是,郎君!”
不过,陈瑶却并未就此退却,而是站在原地,用那双桃花眸盯着梅公瑾。
她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有些迟疑。
梅公瑾眉头微微一挑:“还有何事?”
“郎君。”陈瑶垂眸应道:“圣公请您过去一趟。”
说完这句,她的眼帘垂得更低了,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
“圣公似乎对...对郎君这些时日的所作所为有些不满。”
“他好像察觉到了,郎君在用明教的探子...”
“为郎君做些私事儿。”
她没有把话挑明。
但是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了。
自家这位郎君,为了那位女子,做得实在太过了。
圣公对此非常不满,认为他是在不务正业。
如今明教刚刚起事,事情万般多,然而梅公瑾却只顾儿女私情,为此动用了不少属于明教的资源,这太过“公私不分”了。
包括一直在梅公瑾身边的陈瑶,心中也有疑惑。
动用了那么多资源,就为了把一个人夺回来,这值得吗?
更何况,这一次还失败了。
这个念头在她心中盘旋着,但最终还是被她压了下去。
因为,她明白自己没有资格说出这些话。
她那双桃花眼中满是担忧,轻声道:“郎君...再这样下去,恐怕不妥。”
梅公瑾听见这话,看向了陈瑶。
然而,他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随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那张原本面若冠玉的脸上,那种从容自若已经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了疲倦。
陈瑶看着梅公瑾那副模样,心脏像是被揪了一下,不由心疼起来。
她是真心爱慕这位郎君的。
她自幼被圣公收养,明教教了她一身本事:武艺、暗杀、情报、用毒。
但是最主要的本事,还是如何利用自己的身体去取悦和控制一个男人。
圣公把她派到梅公瑾身边时,就交代得很清楚,那就是替圣公看好他,并且用尽一切手段控制他。
她当时只当这是一个简单的任务。
可是真正到了梅公瑾身边之后,一切都变了。
一开始她以为这个所谓的“麒麟才子”,不过是旁人夸大之词的吹捧罢了。
毕竟,这世上沽名钓誉之辈多了去了。
可是,当她真正站在梅公瑾身边。
看着他运筹帷幄、指点江山、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受到世人敬仰膜拜的样子。
她的心不知怎的就渐渐沦陷了。
他从来没有对她摆过架子。
即便他知道她是圣公派来监视自己的。
他也从未苛待过她,相反还极为的照顾她,总是温柔以待。
即便她知道,他对她的那些好,不过是他的教养好而已。
因为他对所有人,都这样温文尔雅。
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因为她太喜欢他的温柔了。
自从爹娘去世,她便再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温柔。
至于圣公,他收养自己,其实更多的是利用罢了。
她甚暗示过他,自己可以侍寝。
然后,梅公瑾却都拒绝了。
直到随着他去了一次河北,她才知道缘由。
原来自家郎君心中早就有人了。
她不是没有自尊心。
可...即便被拒绝了这么多次。
她还是忍不住要替他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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