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呼出来了一口气,心下稍安,至少他承诺了不会对林家动手。
只要她能劝住爹爹。
而她知道只要自己写信,给爹爹一个台阶,爹爹很大概率就会站出来。
因为,方田均税这件事儿,是他爹爹毕生所愿。
她沉思了一会儿,突然那股疼痛感又涌上了心头。
林浣玉低头,看向了自己这副瘦弱的身板。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倒不是张澈不给她饭吃,而是她自己吃不下。
因为,她心中这段时日有着一种无法形容的空洞。
这股空洞感,源于她和萧泽这段痛苦的婚姻。
说白了,她如今还是难以释怀。
两年多的夫妻,他甚至都没有对她笑过。
她明明已经做好了一个皇后该做的一切。
可到最后,他却把所有的错都推给了她。
现在,居然连这个逆贼也看不上她。
明明自己都这么卑微地认命了,他要做什么,自己也都能接受。
可他偏偏什么都没做。
而且,还是两次...
没错,连一个逆贼都不屑于碰自己...
她闭上了眼睛。
那颗早就被萧泽伤透了的心,此刻又被张澈狠狠地戳了一下。
好吧,或许...
自己注定就是一个不配被爱,也不配被珍视的人。
第108章 彼可取而代之
张澈此行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
拉林华出头,自然是看重他的名头。
林华毕竟是当朝首相,又是如今庙堂新党的领袖。
在大晟官场上的资历摆在这儿。
把林华推出来顶这口锅,完全合情合理,也合乎规矩。
清田这件事牵扯太多人的利益,肯定会有阻力。
说白了,秦烨和那些太学生也只是在前面干脏活的。
他还需要林华这位首相,在庙堂顶着压力,甚至是顶住士林的舆论压力。
他张大帅在后台操控就行了。
就算各方势力不满意,也不好直接冲着他张大帅来。
毕竟明面上主持清田的是林相公。
而且根据姚若虚对林华的介绍,以及这些时日以来,张澈自己对光宗、神宗两朝以来土地政策的了解。
他对于林华的个人能力,是越发认可了。
这位林相公确实是一位能干之才。
光宗朝以来,历任地方官中,真正能让“方田均税法”“免役法”“青苗法”等几项争议极大的新政,在地方真正推行下去,并且执行的有声有色,少之又少,这位林相公便是其中之一,甚至还是佼佼者。
当年他在淮南西路寿春任知府时,推行新法,可谓是亲力亲为。
甚至花了一年多的时间,在各县乡下,监督土地丈量。
别的州县推行方田均税的时候,要么敷衍了事,然后虚报数据。
甚至是,贪污受贿,将富户的赋税,转嫁赋税于贫民。
最后闹得不可开交酿成民变。
而林华治下的寿州,却把田亩清丈得清清楚楚,赋税也因此变得公平了许多,那些从前把赋税转嫁给贫户的大地主被迫吐出隐田,减轻了自耕农和小地主的负担。
免役法和青苗法也是如此,大部分地方民怨沸腾,他林华却能够做得踏踏实实,惠及当地百姓。
连神宗都亲口夸赞他的才干。
说到底,这些新法本身并非恶政,本意是好的。
其目的也是为了富国强兵,减轻百姓负担,创造一个大同盛世。
只是在大部分地方执行坏了。
仅有极少数地方,在林华这样既懂政务又肯实干的官员治理下,才勉勉强强执行得不错,百姓因此受益。
但像林华这样有能力的官员还是太少了。
他能在任上把政策执行好,靠的是他个人的勤勉和才干,他一旦离任,新法也会迅速变质的。
甚至可能比起从前更变本加厉。
因为继任者,大概率会补上前任“没捞”的部分。
谁让这地方油水这么足了?
这个基层官吏的素质,以及官场整体的素质影响太大了。
大晟的官吏体系,经过一百多年的运转,早已积弊重重。
底层的胥吏大多不拿朝廷俸禄,全靠灰色收入维持生计。
他们怎么可能老老实实执行新法?
而那些科举出身的官员,大部分也没有经过基层培养。
他们懂经义,也会吟诗作对,写得一手漂亮的好字,却对实际政务不甚了解。
很多人到了任上,基本上都是两眼一抹黑。
他们只能依赖胥吏治理地方,故时常被蒙蔽和架空。
这便是任何制度都绕不开的“代理人困境”。
没办法,帝国太庞大了,治理这样一个庞大的帝国,不得不依赖官僚系统。
而确保它的忠诚与高效,这是贯穿整个历史的难题。
所以,这次清田的事儿,张澈还是很稳的,没有直接让士卒贸然地圈地,就是害怕造成一些难以挽回的乱象。
张澈不是满清土匪,满清那一套对于地方的伤害是难以磨灭的。
倒也不是他心善,而是他前世作为一个大战略玩家,明白人口才是最宝贵资源的道理。
能少杀人就少杀人,更何况还是主流文化和主流宗教的核心人口。
至于,那些太学生现在确实有热情,这份热情固然可贵,但只有热情,不代表他们就能把事儿办好。
土地牵扯的是农业社会大部分人的根本利益。
所以,张澈从一开始就是选的求稳,让他们先从大梁周边,一个县一个县的去清查。
不追求效率,但是必须把底下的情况摸清楚。
宁可慢,不可乱;宁可缓,不可虚。
目的其实更多的是锻炼这批年轻的太学生,等他们积累了足够多的实践经验,再把他们像种子一样播撒出去。
而第一个试点,张澈选在了尉氏县。
尉氏在大梁以南,距离大梁不算太远,地势平坦,耕地众多,大梁许多权贵的土地都在此处。
而高氏宗族的田产,也大部分集中在此处,算是高家在京畿最大的根基所在。
从前靠着高太后和高太尉兄妹俩的权势,高氏族人在尉氏置下了大片田庄。
有了太后的亲笔信和高太尉的带头配合,尉氏县的清田工作会轻松许多。
算是张澈给这些太学生安排的新手村。
张澈刚从大内出来,一匹快马便沿着御道,朝着他飞驰而来。
马上那人很快便到了近前,当即勒马停下,随后翻身下马,趋步到张澈近前,拱手便拜。
“拜见,大帅!”
张澈认得此人,是他前些时日安排去暗中盯着杨彦章家宅的暗哨之一。
此人乃是郭骁手下探马出身。
他此刻突然出现在这里,定然是有要紧事。
也果然如同张澈所想,那人紧接着便道:“大帅,杨厢主麾下的虞候杨锐死了。”
张澈闻言,立即追问道:“怎么死的?”
“淹死的,刚刚才从汴河里捞上来。”那人神色焦虑道,“据说是昨夜喝多了酒,在河边撒尿的时候,失足跌进了汴河。”
“他身边的人也喝多了,一开始并未发觉,再发觉的时候,人已经不见踪影了。”
张澈听完眉头这才一蹙。
这个杨锐可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小角色。
他是杨彦章乳母的儿子,从小就和杨彦章一起长大。
是杨彦章绝对的亲信。
杨彦章这些年干过的那些腌臜勾当,大半都有这个杨锐的影子。
而他还有个身份,那就是杨俅的死对头。
如今杨锐突然溺死在汴河里,死得不明不白,对于眼下的局势实在有些不妙。
张澈倒不是关心杨锐的死活,那种混账死了也就死了。
他担心的是这件事会打草惊蛇。
杨彦章那条疯狗已经够不安分了,如果因为杨锐的死,起了疑心,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来就麻烦了。
他可是今早才给杨俅升了官身,这个节骨眼杨锐死的太敏感了。
“杨彦章人呢?”
张澈当即问道。
他这话音刚落,又一匹马便着急忙慌的冲了过来,马都还没有完全停稳,马上那人便翻身滚了下来,着急道:“大帅,杨厢主派遣马信的弟弟马炅出城了!”
那士卒面上满是愧色,粗喘着气解释道:“是小的疏忽了。”
“马炅出了杨家,小的便跟了上去,见他去了一家寿材铺子。”
“小的以为他是替杨锐置办棺木,便没有多想,就在外头候着。”
“谁知那厮在铺子待了许久也没有出来,我这才进去查看,老板说他在铺子里面转了一圈,就从后门溜了出去。”
“小的才反应过来追赶上去,一路追到了宣化门,从守门弟兄们口中得知,他往南边走了。”
“小的知道追不上了,特来向大帅禀告。”
“请大帅治罪!”
城南。
张澈根本不需要猜。
那个马炅在这个节点上出城,定然是去联络那些还在城外的雄州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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