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静悄悄的,只听见轻微的皮革摩擦声。就在蒋瓛以为屋里没人的时候,一道极其高亢、婉转的女声突然穿透门板,钻进所有锦衣卫的耳朵里。
那是一口极其地道、味道极冲的川渝方言。
“天菩萨要克了,要克了,要上天咯......”
门外的锦衣卫们集体僵住。几个年轻缇骑甚至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互相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
屋里的声音还在继续,且越发激昂,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疯狂与沉沦。
“好安逸哦,标里头,标里头,要克了——”
“快,铲我两耳屎!”
“啪!啪!”两声清脆的巴掌声在屋内响起。
紧接着,是一声幽怨婉转的长叹:“啊……天菩萨,烫窝一哈!”
蒋瓛整张脸都黑了,嘴角疯狂抽搐。
他征战沙场、查办无数大案,什么场面没见过?可今天这场面,他真没见过。
大白天的在家里,玩得这么花?!
还让打耳光?还拿热东西烫?
“大人……”旁边的小旗憋笑憋得脸都紫了,“要……要破门吗?”
第143章 詹大人的清白,在小娇妻的床底下找着了
“大人……要破门吗?”旁边的小旗憋笑憋得脸都紫了,握着绣春刀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蒋瓛站在主卧那两扇雕花木门外,听着里头那越来越高亢、越来越离谱的对话,整张脸黑得像锅底一样。
他原本还纳闷,堂堂正二品左都御史的府邸,怎么前院冷冷清清,连个伺候端茶倒水的下人都见不着。
现在全明白了,合着是这位千娇百媚的小娇妻为了能在这青天白日之下痛快地宣淫,干脆把府里的丫鬟仆役全给打发到了别处,只留下几个心腹护院在外头守着院门。
“破门!”蒋瓛眼神一冷,没有丝毫犹豫,往后退了半步,猛地抬起右腿,穿着制式皂靴的大脚携万钧之势狠狠踹在了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上。
“哐当”一声巨响,两扇结实的木门被这股巨力直接踹得脱离了门框,向内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层薄薄的扬尘。
屋内那令人面红耳赤的靡靡之音戛然而止。
厚重的遮光窗幔将外头的阳光挡得严严实实,但借着走廊透进去的光线,蒋瓛和身后的二十名锦衣卫缇骑还是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张宽大的拔步床上的春宫图。
一个浑身赤条条、肌肉虬结的精壮汉子正压在一个肤白貌美、只穿着一件大红肚兜的少妇身上。
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破门声吓得三魂七魄都飞了一半,那壮汉猛地扭过头,看着门外那一排排穿着飞鱼服、手按绣春刀的凶神恶煞,当场吓得惨叫一声,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一样从床上滚了下来,连滚带爬地往床底下钻。
那少妇更是尖叫连连,手忙脚乱地扯过一床锦被死死裹住自己,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惊恐哭喊:“你们……你们是啥子人!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强闯詹府!老爷……老爷不会放过你们的!”
“你家老爷现在自身难保,怕是顾不上你了。”蒋瓛冷笑一声,大步跨过门槛,刺鼻的脂粉味和靡靡气息让他不悦地皱了皱眉。他一挥手,声音冷酷如铁:“把这奸夫淫妇先给本官按住,堵上嘴!剩下的人,立刻给本官搜!”
“遵命!”如狼似虎的锦衣卫们立刻如潮水般涌入主卧。
两名缇骑毫不客气地将那个试图钻床底的精壮汉子像死狗一样拖了出来,一脚踩在他的背上,顺手扯过旁边的一块抹布塞进他嘴里。那少妇也被连人带被子粗暴地拽下了床,扔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抄家开始!
锦衣卫干这种抄家灭门的活计简直是轻车熟路。他们根本不理会什么珍贵的古董字画,手里拎着制式的铁尺,沿着墙壁、地板、床榻一寸一寸地敲击过去。
“砰!砰!砰!”
沉闷的敲击声在奢华的主卧内回荡。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名经验丰富的老校尉在敲击床榻内侧的一块金丝楠木护板时,听到了明显的空洞声。
“大人,这里有暗格!”校尉眼睛一亮,立刻抽出绣春刀,顺着木板的缝隙用力一撬。
只听“喀嚓”一声,木板应声碎裂,露出里面一个长宽约莫两尺的幽深夹层。校尉伸手进去摸索了片刻,接连掏出了三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
蒋瓛走上前,用刀柄挑开第一个木匣的黄铜锁扣。匣盖弹开,一片灿灿金光瞬间晃了众人的眼。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二十根分量十足的金条。蒋瓛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根,翻转过来仔细一看,只见金条的底部赫然打着一个小巧却清晰的戳记——“洪武二十五年南昌府库制”。
“找着了。”蒋瓛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詹大人的这身清流骨气,还真是值钱啊。”
他继续挑开另外两个木匣。第二个匣子里装满了厚厚的一叠房契和地契,粗略一扫,足有上百张之多,遍布江浙、湖广等富庶之地。第三个匣子里,则静静地躺着几本装订精细的私账,以及一摞用火漆封好的书信。
蒋瓛随手翻开一本私账,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詹徽这些年来收受各地官员“冰敬”、“炭敬”的明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数目之大,连蒋瓛这位锦衣卫指挥使都看得暗暗心惊。
“好一个刚正不阿的左都御史。”蒋瓛将私账和书信重新放回匣内,“把这些东西全部贴上封条。把这两人也给本官一并带走!太孙殿下和满朝文武,还在奉天殿等着詹大人的‘清白’呢!”
......
与此同时,户部衙门。
肖环穿着一件单薄的短衫,满头大汗地站在最前方。他手里拿着一支浸满朱砂的毛笔,眼神狂热。
“算!狠狠地算!”肖环嘶吼着,声音沙哑却充满力量,“从太仓出仓开始!左边记粮库出仓,右边记转运凭条和折色银两!一笔一笔地对,谁敢漏一笔,就去挑粪!”
几十名从国子监抽调来的算学监生手指如飞,算盘珠子碰撞的“噼啪”声犹如战场上密集的急雨,震得旁边那些被看管起来的户部主事们心惊肉跳。
户部左侍郎瘫坐在台阶上,面如死灰地看着这一切,口中呢喃着:“切了佛......切了佛,噶脱了卵......”
“肖主事!”一名国子监监生猛地站起身,手里高高举起一张用朱笔画满红圈的表格,激动地大喊,“查到了!光洪武二十五年五月,户部太仓拨付大宁卫秋粮三十万石,账面记为‘沿途折耗五万石’。但核对通州转运司的漕运批条,这五万石粮食根本没有上船,而是就地折算成了白银两万两!”
肖环眼神一寒,“银子去了哪里?”
监生额头冒汗,继续道:“这十万两银子没有走户部官账,而是通过大通钱庄,分三十七笔汇入北平三家商号。”
北平,这两个字一出来,杨士奇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肖环也缓缓抬起头,“哪三家商号?”
监生低头看了一眼表格,声音明显压低了几分,“恒丰号,广源号,永顺马行。这三家商号背后的东家,账册上查不到实名。”
“但钱庄押印里有备注,实际管事人,出自……”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燕王府。”
肖环眼神一凝,这里面还有燕王的事儿呢?!
好得很呐,南昌府的账,牵出了詹徽。户部的账,竟然牵出了燕王。
一直坐在廊檐下喝茶的杨士奇,终于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那名监生面前,拿过那张表格,目光在“大宁卫”“北平商号”“燕王府管事”几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随后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转头看向面无人色的户部左侍郎,微微一笑:“侍郎大人,看来这户部的账,也不是笔笔清晰嘛。趁现在还有时间,您最好想想,等太孙殿下问起的时候,这锅,该由谁来背。”
第144章 摊丁入亩,火耗归公
文华殿内,朱允熥端坐在御案后,身上依旧穿着那件沾染着南昌风尘的青色常服。他没有看殿下站着的几位内阁重臣,只是随手翻阅着近日票拟。
台阶下,内阁三老解缙、郁新、茹瑺并排而立。三个人皆是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压得极缓。
“解缙。”朱允熥合上手中的驿报,打破了沉默。
“臣在。”解缙立刻上前一步,微微躬身。
“孤离京这段时日,考成法推行得如何?”朱允熥端起案上的茶盏,轻轻撇去浮沫。
解缙神色肃然,条理清晰地回禀:“回殿下,考成法已在六部及应天府周边三府试行。以‘立限考事、以事责人’为准则。本月内,吏部驳回了三十五名地方官的升迁考评,工部清理了积压半年的河道修缮案卷,都察院……”
说到都察院,解缙顿了顿,余光瞥了一眼殿外,“都察院因詹大人之事,今日已有多名御史告病。”
“告病?”朱允熥冷笑一声,“那就让他们一直病下去。传旨吏部,今日告病者,一律革职查办,永不叙用。”
解缙心头一凛,沉声应道:“遵旨。”
都察院这次算是撞在刀口上了,詹徽刚被查,那些御史便集体告病。
这哪里是病?
这是给太孙甩脸子!
可他们忘了,现在奉天殿外那三千金吾卫还没撤干净。
朱允熥的刀,正愁没人试刃。
“茹瑺。”朱允熥目光转向兵部尚书。
“老臣在。”茹瑺赶紧出列。
“北平的军报看了吗?”
“回殿下,看了。”茹瑺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说道,“燕王殿下已亲率三万五千精锐出古北口,驰援大宁卫。曹国公李景隆率三千太仓卫随军监军。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大宁卫本就存粮不多,燕王出塞,要求朝廷再拨五十万两军费,以备后续之需。”说到这里,茹瑺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要钱的是燕王,转奏的是兵部,可最后能不能掏出银子的,终究绕不开户部旧账。
于是他的目光,还是落到了郁新身上。
以往只要一提到钱,这位前任户部尚书、现任内阁大学士的郁新就会跳起来哭穷。
不是国库空虚,就是钱粮艰难。
可今天,郁新出奇地安静。
他双手拢在袖子里,微垂着头,仿佛根本没听到“五十万两”这几个字,只有那微微颤抖的眼角出卖了他此刻内心的剧烈波动。
朱允熥将视线缓缓移向郁新,“郁新。”
郁新浑身一哆嗦,赶紧上前一步,深深一揖:“臣在。”
“燕王要五十万两军费。”朱允熥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击着扶手,“孤没记错的话,你入内阁之前,在户部尚书的位子上坐了四年。大明的底子,你应该最清楚。”
郁新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他太清楚太孙这句话的潜台词了。户部衙门现在正被监察院的人查账,太孙现在问他这个前任户部尚书,根本不是在问国库有没有钱,而是在问他——户部的账到底烂到什么地步,以及你郁新掺和了多少!
文华殿内一时间陷入了死寂。解缙和茹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郁新的大脑在疯狂运转。他在洪武朝摸爬滚打这么多年,靠的就是一个“精”字。他很抠门,抠到连后宫修缮的银子都敢卡,但他更清醒。
他知道在太孙面前装糊涂,下场绝对会比詹徽更惨。
“噗通”一声。
郁新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光洁的青石板上。他摘下头上的乌纱帽,放在一旁,额头重重贴在地面上。
“臣,有罪。”郁新的声音微微发颤,却透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
“哦?”朱允熥停下手上的动作,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地的郁新,“你何罪之有?赵勉可是口口声声说,户部的账笔笔清晰。”
郁新抬起头,一张老脸上苦涩中带着坦然。“殿下明鉴。赵大人说户部的账笔笔清晰,那是做给皇上和天下人看的‘糊涂账’。”
解缙眉头猛地一跳,茹瑺也脸色微变。
这话,太重了。
郁新深吸了一口气,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随后开口道:“臣在户部四年,最清楚户部是什么模样。”
“大明立国至今,地方向朝廷解送秋粮税赋,路上动辄千里。这途中的车马损耗、鼠咬霉变、水脚火耗,历来都是一笔算不清的烂账。地方官员在收税时,借着火耗的名义,向百姓多收两成甚至三成;等粮食运到京城太仓,户部负责验收的官员,又要再卡一层‘漂没’。”
说到此处,郁新自嘲地笑了一声,“臣在户部这四年,岂能不知下面那些人在中饱私囊?可是殿下,臣不敢查,也不能查。”
朱允熥眼神微眯:“嗯,继续说。”
郁新重重叩首,再抬头时,眼里已经有了血丝。
“大明的官员,太穷了啊!”
解缙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暗骂郁新疯了,这是真什么都敢说啊,洪武老爷子可还没死呢!
郁新猛地拔高了音量,仿佛将压抑在心底多年的憋屈都喊了出来,“殿下推行养廉银之前,正七品的知县,一年俸禄不过九十石米,折算成银子不到三十两。这三十两要养活一大家子,要请师爷,要雇衙役,要迎来送往。若不贪这火耗,不拿这冰敬炭敬,他们连饭都吃不饱,这地方的衙门早就关门歇业了!”
说到这里,郁新又猛地低下头,“臣不是替他们脱罪,贪了就是贪了。”
郁新直视着朱允熥的眼睛,继续道:“可臣若是真查的越狠,他们便贪得更隐秘,且更肆无忌惮!因为他们知道自己随时会掉脑袋,所以下手更狠!”
“若真把水搅清了,恐怕地方上的税赋一两银子都收不上来!所以,臣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们把该交入国库的钱粮交上来,那些多出来的烂账,臣只能帮着他们往下压,往下糊!”
说完,郁新再次重重叩首,“臣死罪,请殿下责罚!”
朱允熥静静地看着跪在脚下的郁新,良久,他突然轻笑了一声。
“郁新啊郁新,”朱允熥站起身,缓缓走下御阶,停在郁新面前,“这么说,你这些年忍气吞声地给他们糊烂账,还委屈了?”
郁新额头贴地,“臣不敢。”
“你不敢,但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朱允熥冷哼一声,“你既然知道火耗是贪腐的源头,知道地方官员盘剥百姓的手段,那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把这天下的税制彻底翻过来,大明的国库一年能入账多少?”
朱允熥俯下身,盯着郁新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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