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一下一下地割着。
他后悔了,从西南回京城的路上他就在后悔,每走一步,那后悔就深一分,像一条毒蛇从心底最深处爬出来,咬住他的心脏,毒液注入血管,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颤。
他当初就不应该听从徐龙象的话,不然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地步。
如果当初他一口回绝徐龙象,如果当初他直接将徐龙象的行踪禀报朝廷,如果当初他没有派周成去求援。
那么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还是那个镇南将军,还是那个手握五万精锐的韩忠,还是那个全家平安、无愧于心的韩忠。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他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没有发出声响。
一道窈窕的身影端着托盘走了进来,脚步轻盈如燕,裙摆在地面上拖曳,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一片被风吹动的云。
韩忠的夫人,柳若兰,年三十有七,风韵犹存。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襜裙,外罩同色薄纱披帛,长发挽成随云髻,发间插着一支碧玉簪,簪头的流苏在她颊边轻轻晃动。
她的皮肤白皙细腻,像上好的羊脂玉,眉眼间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和柔媚,眼角有几道极细的纹路,不但没有减去她的风韵,反而增添了几分成熟女子特有的、让人心折的魅力。
她的腰身依旧纤细,胸脯饱满,臀线圆润,走路的姿态端庄中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婀娜。
她走到书案前,将托盘轻轻放在桌上。
托盘上放着一只青瓷汤碗,碗中盛着琥珀色的参汤,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脸。
柳若兰弯下腰,双手捧着汤碗,小心翼翼地端到韩忠面前,放在他手边,动作轻柔得像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夫君,这是我专门亲自为你熬的参汤。你这几日一直心神不宁,喝了它吧,或许能好一点。”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像糯米糖,甜丝丝的,软绵绵的,让人听了心都化了。
韩忠抬起头,看着她。
暮色从窗外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将那张温婉的、带着关切的脸照得格外清晰。
她的眼中满是担忧,眉头微微蹙着,眉心拧成一个极淡的结,嘴唇抿着,像在忍着什么。
韩忠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夫人越是这个样子,他越舍不得死。
他看着她那贤惠的样子,看着她深夜还在为他熬汤的样子,看着她明明心中担忧却还要强颜欢笑安慰他的样子,他的心就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一样,又酸又涩,疼得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可也正因夫人如此贤惠,他才必须要死。
只有他死了,才能保住这个家,才能保住她,才能保住孩子们,才能保住韩家上下几十口人的命。
他不能让他们因为他一个人犯下的错而陪葬。
这是他作为丈夫、作为父亲、作为韩家的顶梁柱,最后能做的事。
一想到这里,韩忠内心更是悲苦和后悔。
他接过参汤,双手捧着,指尖在微微发抖,碗中的汤面荡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他低下头,看着那琥珀色的汤液,看着自己的倒影。
那张苍白的、消瘦的、满是疲惫的脸。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愧疚。
“谢谢……夫人。”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从枝头飘落。
夫人笑了笑,那笑容温婉而明媚,像一朵在春风中绽放的花。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韩忠的腿,动作自然而亲昵,
“夫君,不就是打了个败仗吗?没什么的。相信陛下就算怪罪,也不会太重的。毕竟咱们韩家为陛下可是付出过犬马功劳的,夫君你又在军中颇具威望,相信陛下也只会象征性地惩罚一下,顶多罚点俸禄、削减一些兵权,或者贬到其他职位,没什么大不了的。咱们从头再来就是。”
她的声音温柔而笃定。
她不是在安慰他,她是在真心实意地相信,相信陛下会念及韩家多年的功劳,相信陛下会手下留情,相信他们韩家不会有事。
韩忠看着夫人那副贤惠的、开导自己的样子,看着她的眼中那毫不掩饰的信任和依赖,心中更加苦涩了,像吞了一整碗黄连,苦得他连话都说不出来。
如果仅仅只是吃了败仗,那也就还好,他也不会像现在这么担心。
因为如果只是吃了败仗的话,那么的确会像夫人说的那样,罚点俸禄或者贬低一些职位。
但事情偏偏没有这么简单。
他吃的不只是败仗,还有造反的罪名。
这可是诛九族的罪名。
韩忠内心苦涩,像有一把钝刀在心口上一下一下地割着。
可他偏偏还不能说出口,因为这些都是陛下的计划。
如果再多一个人知道,那这个人也活不了。
他必须把这个秘密带到棺材里,不让任何人知道,不让任何人因为他而受到牵连。
他勉强挤出一丝笑意,那笑意僵硬而苦涩,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花瓣枯黄卷曲,垂在枝头摇摇欲坠。
“夫人说的是。相信陛下如此英明,不会过于为难我们韩家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稳,可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鲜血渗出来。
夫人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那皱起的弧度很轻,眉心拧成一个极淡的结。
夫君的神色不对,他的声音不对,他的眼神不对,他那勉强挤出来的笑意也不对。
她太了解他了,成亲近二十年,他高兴的时候是什么样子,难过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害怕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她全都知道。
此刻的他,不像是在害怕打了败仗,倒像是在害怕什么更大、更可怕、更不敢说出口的东西。
她咬了咬唇,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夫君,难道这件事情还另有其他缘由?”
第446章 韩忠的夫人,和他的双胞胎女儿!
韩忠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很短,可夫人觉得,那沉默漫长得像一辈子。
韩忠摇了摇头,垂下眼帘,不敢看她的眼睛。
“夫人,如果因为这件事情我没了命,到时候你自己一个人可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照顾孩子,照顾家里人。
总之,千万不要想不开,更不要做傻事。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远离这座京城,离开这片是非之地,寻一处安静的地方,度过余生。”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可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夫人心上,砸得她心口发疼。
夫人的面色终于变了一下。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眼中闪过一丝惊慌,那惊慌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
可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指尖冰凉。
“夫君,事情有这么严重吗?就算夫君你没有彻底剿灭月神教,至少也彻底打击了他们的元气和根基,陛下应该不会如此生气吧?大不了……大不了咱们告老还乡,好不好?”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如履薄冰的试探。
韩忠内心凄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告老还乡?哪有这么容易。
他犯的是诛九族的罪,不是告老还乡就能解决的。
陛下能让他活到现在,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可这些话他不能说,他只能摇头,只能叹气,只能用那种无奈到极点的眼神看着她。
“夫人,你不懂。”
夫人的眼眶顿时红了起来。
夫君的担忧一定是有原因的,只不过夫君不想告诉自己,怕她担心而已。
她太了解他了,他这个人,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事都自己担,从来不肯让她分担一分一毫。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可她死死地忍着,不让它落下来。
“夫君,别担心,不管有什么危险,咱们都一起度过。我相信,一定会化险为夷的。”
韩忠不语,只是一味地摇头,叹息。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沙哑。
“若兰,你先答应我。”
他唤的是她的闺名,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沙哑的,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深入骨髓的眷恋和不舍。
他很少这样叫她,只有在私底下、在极少数动情的时候,才会轻轻地唤一声“若兰”。
夫人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咬着唇,泪水无声地从眼眶中涌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
“不,我不能答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要告诉我,咱们一起想办法。”
她的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
“若兰——”
韩忠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爹爹,娘——”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韩忠和夫人同时转过头,看见门口的少女,韩忠的眼中闪过一丝柔软的光。
韩馨儿,韩忠的掌上明珠,年方十六,生得花容月貌,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梁高挺唇色淡雅。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长发绾成双螺髻,发间系着两根红绳,衬得那张小脸更加白嫩。
她站在门口,手中捧着一碟桂花糕,笑盈盈地看着父母。
“爹爹,娘,你们在说什么呢?我做了桂花糕,你们尝尝。”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像黄莺出谷。
韩忠看着女儿那张青春洋溢的脸,看着那双清澈的、还不知世事艰辛的眼睛,心中一酸,泪水差点夺眶而出。
她还不知道,他这个父亲,快要护不住这个家了。
韩忠忍着,将那翻涌的酸涩一点一点地咽了回去。
“好,爹尝尝。”
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糕体松软,甜而不腻,桂花的清香在唇齿间弥漫。
他却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只是苦涩的看着女儿,满眼心疼。
少女明眸皓齿,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和她母亲长得极像,简直就是缩小版的柳若兰。
她手中捧着一碟桂花糕,碟子是青瓷的,糕点是金黄色的,还冒着热气,桂花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
她的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笑盈盈地看着父母,声音清脆悦耳,像黄莺出谷。
“爹爹,娘,你们这是怎么了?”
她歪着头,眼中满是天真和好奇,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还看不懂大人脸上的愁容。
韩馨儿是韩忠的掌上明珠,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针线女红也拿得出手,是京城中出了名的大家闺秀。
她的眼神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杂质,像一汪没有被污染过的清泉。
她站在那里,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像一朵开在晨光中的、安静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