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棂洒入,在三人之间缓缓移动,灰尘在光柱中飞舞,慢悠悠的,像北境冬日里飘落的雪。
“不错。”
秦牧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在这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做得很好。”
柳红烟的身体微微一颤。
那紧绷了一夜的弦,终于松了半分。
她几乎要瘫软下去,可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只能咬着牙,维持着跪伏的姿态。
“谢陛下。”
她的声音沙哑而低微,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秦牧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庭院里。
腊梅的花瓣在风中轻轻飘落,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很美。
“不过——”
他说。
就这两个字,柳红烟刚刚放下的心,骤然提了起来。
她的身体猛地绷紧,那紧绷比方才更甚,如同拉满的弓弦。
她不敢抬头,只是死死地盯着眼前那双月白色的靴子,等待着那两个字后面的内容。
秦牧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
“为了让那个被你放走的人,更加确信昨夜的事只是一场意外,而不是有人故意放他走,”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你还需要再演一场戏。”
柳红烟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每一个都让她脊背发凉。
可她不敢问,不敢抬头,甚至不敢让呼吸变得太急促。
她只是跪在那里,用最平静的声音问:“陛下的意思是?”
秦牧看着她这副强作镇定的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他微微俯身,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三人能听见,却字字清晰,如同冰锥刺入骨髓。
“如今,那个被你放走的铁匠,正在往北境方向赶路。朕要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在路上截杀他。”
柳红烟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让他重伤,然后……”
秦牧的声音依旧很轻,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从容。
“再放他一次。”
柳红烟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回响。
截杀他。重伤他。再放他一次。
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这个念头刚浮现,另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就接踵而至。
难道他发现了?
发现她故意留下脸上的伤痕,发现她故意用沉默向赵老四暗示自己是被迫的,发现她故意让赵老四带着“柳红烟是被迫叛变”的结论回到北境?
她的脊背瞬间泛起一层冷汗。
那冷汗从毛孔里渗出来,浸湿了里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她不敢抬头,不敢看秦牧的眼睛。
她怕自己一看,就什么都藏不住了。
可她也不敢犹豫,不敢让他等太久。
因为她知道,任何一丝犹豫,都会让他起疑。
“是,陛下。”
她说。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她顿了顿,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可是陛下,对方已经走远了。而且他是二品武者,脚程极快。此时已过去数个时辰,属下不一定能找到他。”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
她甚至在心里暗暗祈祷,祈祷秦牧也觉得麻烦,觉得没必要,觉得放走一次就够了,不必再追。
秦牧看着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温和得如同春风拂面。
可柳红烟看见那笑容的瞬间,脊背的冷汗又多了一层。
“放心。”
他直起身,靠在椅背上,姿态依旧慵懒。
“朕带你去。”
柳红烟愣住了。
带她去?怎么带?
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
骑马?乘马车?还是——
她不敢想下去。
因为那个念头太荒谬了,荒谬到她觉得自己的脑子一定是被昨夜的雨水泡坏了。
秦牧没有解释。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停下。
柳红烟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从他身后照入,将那张俊朗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
他伸出手,那动作很慢,很随意,随意得如同在自家后花园里摘下一片树叶。
“起来。”他说。
柳红烟不敢犹豫。
她挣扎着站起身。膝盖传来一阵刺骨的酸痛,让她险些再次跌倒。
可她咬着牙,硬生生撑住了,垂手而立,目光低垂,盯着自己的脚尖。
秦牧看了赵清雪一眼。
赵清雪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紫色的凤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情绪很复杂,有同情,有怜悯,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柳红烟看见了那丝悲凉,心中那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然后。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忽然轻了。
不是那种失重时的猛然下坠,而是像一片羽毛被风托起,像一滴水融入江河,像一粒尘埃飘在阳光里。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前奏,甚至没有任何属于武者的气息波动。
她就那样,轻飘飘地,离开了地面。
柳红烟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脚离金砖越来越远,一寸,两寸,一尺,两尺。
月白色的裙摆在她脚下飘荡,如同水中摇曳的荷。
她猛地抬起头,看见秦牧负手立于她身侧,月白色的长袍在风中轻轻拂动,衣袂飘飘。
赵清雪站在他另一边,同样悬浮在半空中,长发在风中飞舞,遮住了她半张脸,却遮不住那双深紫色凤眸中的平静。
她的目光越过秦牧和赵清雪,看见殿顶的横梁越来越近,看见窗棂外的天空越来越开阔,看见云层在头顶铺展,如同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海洋。
然后,
她们穿过了殿顶。
不是撞破,不是飞越,而是穿过。
那琉璃瓦、那椽子、那横梁,在她眼前如同水面的倒影,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开,又在她们身后缓缓合拢。
下一瞬,她们已经站在了云端之上。
柳红烟的双腿猛地一软,几乎要跪下去。
可她没有跪,因为她发现自己根本跪不下去。
那无形的力量托着她,让她连膝盖都弯不了。
她就那样站在万丈高空之上,脚下是铺展到天际的云海,头顶是蓝得近乎透明的天空。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呼啸着掠过她的耳畔,吹得她的衣裙猎猎作响,长发疯狂飞舞。
可她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害怕,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
因为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看见脚下那些城镇、山川、河流,此刻都变成了微缩的沙盘。
那些她走过无数次的街道,此刻细得如同发丝。
那些她仰望过无数次的城墙,此刻薄得如同一张纸。
她看见云层在她脚下翻涌,如同北境冬日里的大雪。
她看见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射下来,将大地照得一片金黄。
她看见远处的天际线微微弯曲,那是只有在万丈高空才能看见的、大地的弧度。
她看见秦牧就站在她身侧,负手而立,月白色的长袍在风中轻轻拂动。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慵懒从容的模样,嘴角噙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仿佛他脚下的不是万丈高空,只是自家后花园里一条寻常的小径。
柳红烟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知道秦牧很强。
可她从未想过,他会强到这种地步。
强到可以带着两个人,飞上万丈高空。
强到可以在这云端之上,如履平地。
强到让她连恐惧的资格都没有。
那些关于陆地神仙的记载,她在北境的密档中读过无数遍。
离阳太祖赵匡胤,可御剑飞行,日行千里。
前朝剑圣叶孤城,可踏水而行,如履平地。
可没有任何一本典籍,记载过有陆地神仙能带着两个人飞上万丈高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