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气,开口。
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城东,悦来茶馆,老板张德贵,五十三岁,在北境潜伏十二年。接头暗号是‘今天的龙井可好’——‘今年的新茶更香’。”
秦牧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柳红烟继续道,声音越来越稳,越来越快,仿佛在背诵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名单:
“城南,锦绣绸缎庄,伙计李二牛,二十三岁,在北境潜伏五年。接头暗号是‘这匹缎子多少钱’——‘十两银子,不还价’。”
“城西,官驿,驿丞王德发,四十七岁,在北境潜伏二十年。他是北境在离阳皇城最深的一颗棋子,直接听命于世子殿下。接头暗号是‘有信要送吗’——‘加急,天黑前要到’。”
“城北,铁匠铺,铁匠赵老四,三十八岁,在北境潜伏八年。他主要负责传递军事情报,尤其是关于离阳军队调动的消息。”
“还有——”
她一口气说了十几个名字,每一个都清清楚楚,地址、年龄、潜伏时间、接头暗号,无一遗漏。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赵清雪坐在绣墩上,听着那些名字,那双深紫色的凤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当然知道北境在离阳皇城有探子,任何一个皇朝都会在邻国安插眼线,这是心照不宣的事。
可她从未想过,会有这么多,埋得这么深。
二十年。
那个叫王德发的驿丞,在北境潜伏了二十年。
二十年,足够一个人从青年步入中年,足够一个人在这异国的土地上生根发芽,娶妻生子。
二十年,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告诉自己——我是北境的人。
二十年,他每一封传递出去的情报,都可能是用命换来的。
而此刻,柳红烟就这样,轻飘飘地,将他们全部出卖了。
赵清雪看着柳红烟,看着她那张红肿的、写满麻木的脸,看着她那双空洞的、没有焦点的眼睛。
心中,那复杂的情绪翻涌得更加剧烈。
有同情,有怜悯,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听着。
秦牧靠在软榻上,听着柳红烟一个个报出那些名字,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依旧是那副慵懒从容的模样,嘴角噙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光芒越来越亮。
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才会有的光芒。
柳红烟说完最后一个名字,闭上嘴。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那颤抖从双腿开始,蔓延到腰腹,到肩膀,到双手。
她整个人如同风中的落叶,摇摇欲坠。
她站在那里,低着头,不敢看秦牧,不敢看赵清雪,甚至不敢看自己的影子。
她刚刚出卖了所有人。
那些她认识多年的、一起喝过酒、一起聊过天、一起在异国的土地上互相扶持过的人。
她把他们全部出卖了。
一个不留。
她的眼眶再次泛红,可她咬着牙,不让泪水落下。
因为她知道,她没有资格哭。
背叛者,没有资格流泪。
秦牧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点了点头。
“很好。”
他说。
声音很轻,却如同宣判。
他直起身,从软榻上坐起,双手交叉放在膝上,目光落在柳红烟脸上。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柳红烟的脊背再次泛起一阵凉意。
“那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他一字一顿。
柳红烟猛地抬起头。
那双凤眸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
交给她?
让她去杀那些人?
让她亲手去杀那些她刚刚出卖的人?
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
她拿着刀,站在老张头面前。
那个每次都会笑眯眯地给她泡茶、叫她“姑娘”的老人,会用什么眼神看她?
是愤怒?
是恐惧?
还是——绝望?
还有李二牛,那个总是紧张得手心冒汗的年轻人。
她亲手把他招募进来的,亲自训练他,亲自送他来离阳。
她记得他第一天到离阳时,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利索,还是她拍着他的肩膀说:“别怕,有姐姐在。”
有姐姐在。
现在,姐姐却要亲手杀了他……
第301章 用柳红烟的手,亲自铲除离阳皇朝内的北境暗探!
柳红烟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感觉整个人如同被扔进了冰窖,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彻底冻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喉咙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秦牧看着她,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一手支颐,等待着。
沉默,在殿内蔓延。
那沉默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柳红烟心上,让她几乎要窒息。
她知道,她没有选择。
她早已没有选择了。
“是。”
她说。
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秦牧看着她,眼中的欣赏又深了几分。
“朕会派一队人跟着你。”
他说,语气随意得仿佛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给你一晚上的时间——将离阳皇城境内的北境探子,全部斩杀。”
全部斩杀。
这四个字,如同一把冰冷的刀,狠狠刺进柳红烟心中。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那颤抖从心脏开始,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几乎要站不稳。
可她咬着牙,硬生生撑住了。
她站在那里,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阳光又移动了一寸,久到殿外的鸟鸣声都歇了。
然后,她开口。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字字清晰:
“是。”
秦牧点了点头。
“但——”
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却让柳红烟刚刚放下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要留下一个活口。”
柳红烟微微一怔。
她抬起头,看向秦牧,眼中满是困惑。
秦牧看着她,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微微俯身,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却字字清晰,如同冰锥刺入骨髓:
“并且——要让这个活口,活着回到北境。”
话音落下的瞬间,柳红烟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秦牧!
那双凤眸中,那刚刚褪去的恐惧,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回,比之前更加猛烈,更加汹涌,更加绝望。
她终于明白了。
秦牧让她亲手去杀那些人,不是为了清理北境的探子。
清理探子,随便派一队龙影卫就能做到,何必让她去?
他让她去,是为了让她手上沾满那些人的血。
让她亲手杀死那些她认识多年的、一起喝过酒、一起聊过天、一起在异国的土地上互相扶持过的人。
让她成为真正的叛徒。
让她再也回不了头。
可这还不够。
他还要留下一个活口。
要让这个活口,活着回到北境。
要让徐龙象知道,是柳红烟出卖了他们。
是柳红烟亲手杀了他们。
这个消息传回北境,徐龙象会怎么想?
他会知道,他最信任的幕僚之一,已经背叛了他。
可最可怕的,不是这些。
最可怕的,是徐龙象会开始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