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战,月华国三城皆破,举国上下,十万百姓,或死或俘。”
“你的父王姜怀瑾,在王宫大殿中,抱着你母后,点燃了火把。”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痛楚:
“他宁愿自焚,也不愿被徐骁俘虏。”
“可你母后——”
他的声音,终于哽咽了。
“你母后在最后一刻,将刚满三个月的你,从密道中送出。”
“她托付的人——”
他伸出手,指着自己:
“就是我。”
姜清雪的身体,再次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看着曹渭,看着那张苍老的、满是泪痕的脸。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画面——
烈火熊熊的宫殿,一个美丽的女子,抱着襁褓中的婴儿,眼中满是不舍和决绝。
她将婴儿塞进一个年轻男子的怀中,低声说着什么。
然后,她转身,走向那片火海。
那个年轻男子抱着婴儿,从密道中逃出。
身后,是冲天的火光和震天的喊杀声。
那婴儿,是她。
那年轻男子,是曹渭。
那冲进火海的女子——
是她的母后。
姜清雪的双腿,终于支撑不住。
她软软地跪倒在地。
膝盖砸在鹅卵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可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只是跪在那里,任由泪水疯狂地涌出。
曹渭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压抑了二十一年的悲伤,终于彻底决堤。
他跪在姜清雪面前,伸出手,轻轻扶住她的肩膀。
那双满是皱纹的手,在微微颤抖。
“孩子……”
他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对不起……对不起……”
“这些年,我之所以没有告诉你真相,是因为我不想让你承担那些痛苦,那些仇恨,那些伤害,那些绝望……都不该属于你……”
他说不下去了。
只能跪在那里,陪着姜清雪,任由泪水肆意流淌。
院中,阳光依旧明媚。
老梅枝头的枯叶,被微风拂落,打着旋儿飘落在两人身上。
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婉转。
可这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他们只是跪在那里,一个痛哭,一个哽咽。
二十一年的思念,二十一年的愧疚,二十一年的等待——
在这一刻,全部化作泪水,倾泻而出。
秦牧站在不远处,负手而立。
他看着这一幕,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座沉默的雕像。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
姜清雪的哭声,终于渐渐平息。
她跪在鹅卵石上,眼睛红肿,脸上满是泪痕。
可那双清冷的眼眸中,那一片茫然的空洞,终于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那是——
坚定。
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的坚定。
她抬起头,看向曹渭。
那双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曹叔叔,”她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我想知道。”
“所有的一切。”
“月华国是怎么被灭的?”
“我父王母后是怎么死的?”
“徐骁——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还有——”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我为什么会出现在镇北王府?”
曹渭看着她,看着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欣慰。
不愧是她的女儿。
不愧是月华国的公主。
哪怕遭受如此大的打击,也没有崩溃,没有逃避,没有怨天尤人。
而是——
选择面对。
曹渭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缓缓开口。
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二十一年前……”
他的目光,望向远方,仿佛穿透了时光的迷雾,看见了那段尘封的往事。
“月华国,立国一百二十三年,位于北境与北莽之间的夹缝中。”
“国土不过三城,人口不足十万,但盛产玉石和铁矿。”
“因为这两样东西,月华国成了北境王徐骁眼中的肥肉。”
“他想要打通通往北莽的商路,就必须控制月华国。”
“可月华国虽小,却历代国王都刚烈不屈,从不屈服于任何强权。”
“你的父王姜怀瑾,更是其中之最。”
曹渭说这句话的时候,眼中闪过了一丝复杂神色。
因为覆灭月华国肯定不只是北境王徐骁的想法,背后肯定也有大秦先帝的想法。
否则徐骁绝对不敢自己动手。
只是大秦如今的皇帝秦牧就在不远处站着,他又怎能说出最内涵的真相呢?
毕竟他们现在全都在大秦的掌控之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这些只能让姜清雪自己去悟。
他点到为止。
曹渭的眼中,闪过一丝追忆的光芒:
“我年轻时,曾在月华国游历,与你父王一见如故。”
“他虽是国王,却毫无架子,待我如兄弟。”
“我在月华国一住就是三年,看着他娶了你母后,看着他登基为王,看着他将月华国治理得井井有条。”
“那三年,是我一生中最快活的时光。”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
“直到那一天——”
“徐骁的十万大军,兵临城下。”
曹渭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那一战,打了七天七夜。”
“月华国虽小,但举国上下,人人皆兵。”
“老弱妇孺,全都上了城墙。”
“你父王亲自披甲上阵,在城头与徐骁对峙。”
“他站在城墙上,对着城下的十万大军喊话——”
曹渭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段刻骨铭心的往事。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却铿锵有力:
“徐骁!”
“我月华国虽小,却从不受人欺凌!”
“你要战,我便战!”
“我姜怀瑾,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姜清雪听着这些话,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从未见过那个男人。
从未听过他的声音。
从未感受过他的怀抱。
可此刻,听着曹渭转述的那些话,她仿佛看见了那个站在城墙上、对着十万大军喊话的身影。
那身影高大、挺拔、不屈。
那是——
她的父亲。
曹渭继续道:
“那一战,月华国虽勇,但终究寡不敌众。”